那天晌午過後,鋪子裡剛走了一撥客人,春琴正蹲在貨架子跟前理貨,把翻亂的衣裳一件一件疊回去。門口傳來腳步聲,她頭也沒抬,先招呼了一聲:“進來看看,新到的貨,大人孩子的都有。”
進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紅撲撲的,一進門就四下打量,像在掂量這鋪子值幾斤幾兩。女的三十出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燙了一頭捲髮,穿一件大紅底子的碎花襖,底下是條黑色呢子褲,腳上一雙半高跟的皮鞋,走起路來咯噔咯噔響,臉上抹了粉,嘴唇紅豔豔的。
春琴站起來,笑著迎上去:“大姐想看啥樣的?這邊有剛到的厚褂子,那邊有呢子外套,都是今年興的款式。”那女人嗯了一聲,沒急著看貨,先拿眼睛瞟了那男的一眼,嬌滴滴地說了一句:“你說我穿啥好看?”那男的嘿嘿笑了兩聲,手往褲兜裡一揣,嗓門敞亮:“你穿啥都好看。今兒個隨便挑,看中啥拿啥,我都給你買。”那女人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嘴裡說著“德性”,可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春琴在旁邊看著,心裡頭覺得這男的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可一時想不起來。她也沒多想,領著那女人往貨架子跟前走,一件一件拿下來給她看:“大姐你看這件,呢子料,收腰的,你身材好,穿上準顯身段。”那女人接過來在身上比了比,對著鏡子照了照,點了點頭:“還行。”春琴又拿了一件:“這件顏色更鮮亮,配你那條黑褲子正好,過年穿出去多喜慶。”那女人又比了比,兩件都捨不得放下,回頭看了那男的一眼。那男的正靠在櫃檯上,拿手指頭敲著檯面,見她看過來,大手一揮:“都要了,還有別的沒有?”
春琴心裡一喜——看來是遇到大主顧了。她又翻出兩件來,一件碎花的棉襖,一件素淨的罩衫,往那女人面前一遞:“大姐你試試這兩件,都是好料子,洗了不起皺。”那女人試了這件試那件,試完了往櫃檯上一擱,四件衣裳碼成一摞。那男的從褲兜裡摸出錢包,抽出一沓票子,往櫃檯上一拍,嘴裡說著:“最近掙了錢,隨便花,一會再帶你去吃點好的。”春琴在旁邊應了一聲,拿算盤一撥,把價錢報了出來。她報的價比平時高了些——這男的一看就是個不還價的主兒,不掙白不掙。那男的聽了價錢,連價都沒還,從那一沓票子裡數出幾張來擱在櫃檯上,擺了擺手:“不用找了。”
春琴把票子收了,拿油紙把衣裳一件一件包好,拿草繩捆了,遞給那女人。那女人接過來,摟在懷裡,又回頭看了那男的一眼,笑得眼睛彎彎的。那男的走過去,油膩膩的手往那女人腰上一搭,摟著她就往外走。走到門口,那女人還回頭衝春琴說了一句:“你這鋪子衣裳不錯,下回還來。”春琴笑著應了一聲“大姐慢走”,看著兩人出了門,那女人的高跟鞋咯噔咯噔響著走遠了。
她又忙了一陣,招呼了兩撥客人,賣了兩件孩子的棉襖。等客人都走了,她坐在櫃檯後面歇氣,端著碗喝了口水,腦子裡忽然又浮出方才那男的那張臉來。她越想越覺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她放下碗,拿手敲了敲腦門,忽然一下子想起來了——那不是菜市場那個陸經理嗎?那天她跟趙景明去菜市場租攤位,就是這個陸振邦,笑眯眯地坐在辦公桌後面,拿“避嫌”兩個字把她跟姐夫堵了回去。春琴心裡頭咯噔了一下,後背一陣發涼。她想起桂花和趙景明說起陸振邦時那個語氣——這人專門給趙景明穿小鞋,今天讓他清溝,明天讓他查下水道,後天又讓他寫報告重寫。春琴想起那天在菜市場辦公室,他打著避嫌的幌子為難姐夫就來氣。
“他剛才沒認出我吧?”春琴在心裡頭嘀咕了一句。她回想方才的情形——那男的一進門就四下打量鋪子,壓根沒往她臉上看。後來她給那女人推薦衣裳,他就在旁邊靠著櫃檯,也沒怎麼正眼瞧她。春琴想了想,覺得他應該是沒認出來。那天在菜市場辦公室,她站在趙景明身後,低著頭,連話都沒說幾句,陸振邦哪能記住她?
她鬆了口氣,可轉念又想起方才那兩人的樣子來。那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口一個“你說我穿啥好看”,那男的摟著她腰出門的時候,那女人笑得跟朵花似的。春琴在村裡見過不少夫妻,也在縣城站了這些天櫃檯,見過不少來買衣裳的兩口子。夫妻來買衣裳,男的多數是站在一邊等著,女的試了衣裳問“好看不”,男的要麼點點頭,要麼嫌貴嘟囔兩句。可方才那兩人不一樣,那男的從進門就大方,女的試一件他誇一件,掏錢的時候眼睛都不眨,那手往腰上一搭,摟得那個緊。春琴在村裡也聽過那些閒話,誰家男人在外頭有人了,給相好的買衣裳買料子,出手比給自家媳婦大方多了。
“看著倒不像是夫妻,像是情人。”春琴在心裡頭嘀咕了一句。可她轉念一想,情人就情人唄,關她啥事?她又沒少掙一分錢,方才那四件衣裳,她往上抬了抬價錢,那男的連價都沒還,她這半天掙的頂平時一天。春琴這麼一想,心裡頭那點彆扭就散了。她站起來,把櫃檯上的零碎歸置歸置,又蹲下去理貨架子。
可理著理著,她手底下慢了下來。她又想起趙景明來。陸振邦在外頭養著相好的,花錢大手大腳的,這錢打哪兒來的?他在菜市場當經理,一個月工資能有多少?春琴想起桂花說過的話——陸振邦這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琢磨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撞見了什麼不該撞見的事。可她又想,她一個開鋪子賣衣裳的,管人家錢打哪兒來的幹啥?她只管賣貨收錢就是了。
春琴把最後一摞衣裳碼整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這事兒她沒打算跟旁人說,也沒打算跟趙景明提。說出去又能咋樣?她沒憑沒據的,就看見人家摟著個女人買衣裳,能說明啥?萬一那女人真是他媳婦呢?春琴搖了搖頭,把這事兒從腦子裡甩了出去。來了客人,她又笑著迎上去:“進來看看,新到的貨,大人孩子的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