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定在三天後的晌午,地點在市場東頭的空地上。
訊息傳出去之後,市場裡熱鬧得很。商戶們收了攤也不急著走,三五個湊在一塊兒嘀咕,說趙景明這些年辦事踏實,人也和氣,見誰都笑呵呵的,不像陸振邦那樣拿鼻孔看人;又說老周在市場幹了十來年,資歷深,可老周那人膽子小,怕事,真要遇上什麼大事,他未必鎮得住。你一言我一語,各有各的理。
趙景明這三天照常幹活,該查衛生查衛生,該調解糾紛調解糾紛,沒因為要選舉就撂挑子。商戶們看在眼裡,心裡那桿秤又往他那邊偏了偏。
老周倒是急得不行。第二天晚上收了攤,他又跑去找趙景明,拉著趙景明在庫房門口蹲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老周吐了口煙,苦著臉說:“景明,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你說萬一我真選上了,我咋整?我這人你也知道,嘴笨,腦子也不靈光,遇上個大事小情的,我拿不了主意。”
趙景明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摁,說:“老周,我跟你交個底。你要是選上了,我第一個服你,往後你讓我幹啥我幹啥,絕不含糊。你要是沒選上,那你也別往心裡去,咱該咋幹還咋幹。”老周搓了搓臉:“景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說上頭讓商戶們選,商戶們要是選我,我推都推不掉,可我自個兒知道自個兒的斤兩。”趙景明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老周,你跟我說實話,你想不想幹?”
老周沉默了好一會兒,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悶聲說了一句:“想。可我不敢想。我怕幹不好。”趙景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幹了十來年,市場裡一草一木你都摸得清,有啥幹不好的?再說了,你怕啥?你背後有我呢,遇上拿不準的事,咱倆一塊商量。”
老周抬起頭來,看了趙景明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第三天晌午,商戶們收了攤,陸陸續續往市場東頭空地上聚。上頭來了個人,站在一張從辦公室搬出來的桌子後頭,說了幾句場面話,什麼“公平公正公開”之類的,然後宣佈投票開始。商戶們排著隊,一個一個往桌邊走,領一張小紙條,在上頭寫名字,疊好了往一個紙箱子裡一塞。
趙景明站在人群后頭,沒往前擠。老周站在他旁邊,緊張得直搓手,額頭上都冒了汗。趙景明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一句:“老周,你別搓了,再搓手心都搓破了。”老周把手放下來,沒一會兒又搓上了。
投票用了小半個鐘頭。等所有人都投完了,上頭來的人把紙箱子開啟,一張一張往外念。唸到趙景明名字的時候,底下有人點頭,有人鼓掌;唸到老周名字的時候,也有人叫好。唸完了,那人拿筆在紙上算了一下,抬起頭來,嗓門亮堂堂的:“趙景明,四十三票。周志軍,三十一票。趙景明當選。”
底下鼓起掌來,有人喊了一嗓子“趙主任,好樣的!”趙景明站在人群裡,臉上沒怎麼笑,衝喊話的那人點了點頭。老周在旁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鼓起掌來,拍得比誰都響,轉過頭來衝趙景明說了一句:“景明,我就知道你行!”趙景明看了他一眼:“老周,往後還得靠你多幫襯。”老周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那是那是,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散了場,趙景明回到辦公室,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後面,看著對面的空椅子——那是陸振邦以前坐的位置,如今空著,上頭落了一層薄灰。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那把椅子挪到一邊,把自己的桌子搬到了靠窗的那頭。老周和小李進來的時候看見他搬桌子,愣了一下。趙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往後咱該咋樣還是咋樣,互相配合,爭取越做越好。”老周和小李對看了一眼,笑了。
傍晚的時候,趙景明從市場出來,蹬著腳踏車往桂花香騎。一路上心裡頭挺輕快,風從耳邊過,涼颼颼的,可心裡頭熱乎。到了桂花香門口,他愣了一下——店門關著,門板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前廳裡空蕩蕩的,椅子都倒扣在桌上,燈沒開全,只在靠牆那幾張桌子上方亮著燈泡。灶房那邊卻熱鬧得很,鍋碗瓢盆叮噹響,熱氣從門簾縫裡往外冒。趙景明掀開門簾一看,裡頭好幾個人——玉蘭圍著圍裙在灶前顛鍋,她男人周強在旁邊幫著切菜,樹生蹲在地上剝蒜,春琴站在灶臺邊上幫著遞東西,秋菊在另一頭擇菜,海濤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頭,正往盤子裡碼冷盤。
趙景明站在門口,愣住了:“今兒啥日子?咋都來了?”
桂花從裡屋出來,手裡提著一壺酒,往桌上一擱,抬頭看了他一眼:“啥日子?慶祝你當上經理了啊。”趙景明張了張嘴:“我這才剛選上,你們咋知道的?”桂花把酒壺擱穩了,笑著說:“你前腳選上,後腳海濤他舅老劉就來報喜了。你一當選他就跑過來跟我說了。我一聽,得,今兒晚上店不開了,把人都叫來,一家人熱鬧熱鬧。就是樹根工地忙,脫不開身。”
正說著,門口又進來一個人,嗓門敞亮:“景明!恭喜恭喜!”趙景明回頭一看,是供銷社的陳主任。陳主任手裡提著一兜子蘋果,往桌上一擱,拍了拍趙景明的肩膀:“我聽說你選上了,趕緊過來看看。景明,你這些年不容易,在菜市場埋頭苦幹,受了多少窩囊氣,如今總算熬出頭了。今天咱哥幾個得多喝兩杯。”
趙景明被陳主任拉著坐下來,看著滿屋子的人——灶房裡玉蘭和海濤還在忙活,樹生端著剝好的蒜從灶房出來,春琴跟在後面端著一摞碗,秋菊把擇好的菜遞進灶房,周強從灶房探出頭來問“酒夠不夠”。三個孩子還在後院玩遊戲,笑的哈哈的。桂花把酒壺提起來,給陳主任和趙景明各倒了一杯,又給樹生倒上。
趙景明端著酒杯,看著這一屋子人,忽然覺得嗓子眼裡有點堵。他把杯子舉起來,說了一句:“那我就說兩句,其實當不當經理我不在乎,重要的是我們今天坐在一起,沒什麼比家人更重要,這杯酒,我敬大家。”底下人哄了一聲,都舉起杯子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