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明上任頭一天,起了個大早。到市場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辦公室裡就他一個人。他把桌子擦了一遍,地掃了,水缸挑滿,又拿抹布把老周和小李的桌子也擦了。等老周和小李到的時候,辦公室裡已經熱氣騰騰,趙景明正蹲在門口捅爐子,爐膛裡的火苗躥得老高。
老周進了門,愣了一下:“景明,你咋來這麼早?”趙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頭一天,得把爐子燒旺點,屋裡暖和。”小李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把自己的包擱在桌上,坐下來。趙景明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缸子熱水,自己也倒了一缸,端在手裡,靠著爐子站著。
“今天頭一件事,”趙景明喝了口水,“把市場裡那些攤位重新捋一遍。陸振邦手裡頭調過的那幾個,該退的退,該歸位的歸位。老周你在市場幹得久,誰家攤位在哪兒、原來啥樣,你心裡有數,你帶著小李先跑一趟,把情況摸回來。”
老周應了一聲,可臉上有些犯難:“景明,那老張和張屠戶那邊咋說?老張那攤位是陸振邦調的,張屠戶那攤位費是陸振邦免的。咱要是給他們退回去、還要把攤位費補上,他們能樂意?”
趙景明把缸子擱在桌上,想了想:“老周,你記著一條——咱這回不光是調攤位,是讓商戶們知道,往後這市場裡辦事有規矩。老張的攤位當初是走的啥手續?要是沒走正經手續,那就得退。張屠戶的攤位費該多少是多少,前面免了的,不追著要,可從下個月起,按規矩交。”
老周點了點頭,帶著小李出去了。
趙景明自己也沒閒著,把陸振邦在任期間經手過的攤位申請翻出來,一份一份看。看著看著,翻到一張單子,是西頭賣乾貨老張的攤位調整申請,上頭陸振邦簽了字,可沒蓋市場的公章,也沒走正常的審批流程。趙景明把這張單子單獨抽出來,擱在一邊。
晌午的時候,老張自己找上門來了。他拎著一兜子乾貨,站在辦公室門口,臉上堆著笑:“趙主任,忙著呢?我給你帶了點木耳,自家進的,可好了。”趙景明從桌前站起來,迎上去,沒接那兜子乾貨:“老張,你有事說事,東西拿回去。”老張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把兜子往桌上擱:“趙主任,你看你,跟我還客氣啥?你跟陸經理不一樣,我知道,我就佩服你這實在人。往後市場裡的事,你多關照。”
趙景明把兜子提起來,擱回老張手裡,語氣不重,可話說得清楚:“老張,你的攤位的事,我正在看。當初那個調整是陸振邦籤的,沒走正經手續。按規矩,得退回去。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按正常流程重新申請,等審批下來,該給你調就調。可東西你得拿回去,咱市場裡辦事,不興這一套。”
老張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提著兜子,站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行,趙主任,我聽你的。攤位的事,我回頭按規矩遞申請。”他提著兜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趙主任,你這人,跟陸經理真是不一樣。”趙景明衝他點了點頭:“往後都一樣,誰來了都一樣。”
老張走了之後,趙景明坐下來,把那張單子擱回桌上。他想起陸振邦,想起陸振邦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商戶們送東西的送東西、送錢的送錢,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到頭來把自己折騰進去了。趙景明在心裡頭跟自己說了一句:我不能走那條路。
晚上回了桂花香,趙景明把這事跟桂花說了。桂花正挺著肚子在灶臺前頭炒菜,聽完,拿鍋鏟敲了敲鍋沿:“你做得對。第一把火就得燒乾淨。老張那種人,你收了東西,他往後就敢再送,今天送木耳,明天送別的,送著送著你就跟陸振邦一個樣了。你不收,他往後也就不送了。”她把菜盛進盤子,遞給趙景明,“端過去,吃飯。”
趙景明端著盤子往堂屋走,桂花在後面又補了一句:“還有,老張那攤位你退了,可他說要重新申請,你該批還得批。不能因為人家送過東西,你就故意卡人家。一碼歸一碼。”趙景明回過頭來:“我知道,我就這意思。”
又過了兩天,趙景明把老張的攤位按正常流程重新審了一遍,該批的批了,位置比原來那個稍微靠裡一點,可也是正經攤位。老張拿到批條,沒再送東西,可逢人就說:“趙主任這人實在,辦事公道,不興那套虛的。”商戶們聽了,心裡頭對趙景明又多了一層服氣。
這邊春琴的鋪子裡,天越來越冷了,她趁著入冬前進了一批厚棉襖,大人的孩子的都有。樹生下了工過來幫忙理貨,兩個人一個搬一個碼,配合得順當。春琴一邊碼貨一邊跟樹生說:“我想著,等這批貨賣得差不多了,再進點圍巾手套啥的,冬天這些東西好賣。”樹生嗯了一聲:“你看著辦,反正鋪子是你管,我只管搬貨。”春琴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啥叫我管?咱倆的鋪子。”樹生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林家坳那邊,春桃的日子過得更不盡人意,吳志剛是懶散慣了的,春桃也沒多說什麼,自己多做一點也沒什麼,想著手上多做一點,心裡就少悶一點,可她越是忍讓,吳志剛就越是蹬鼻子上臉,這天他又喝多了,見春桃回來從地裡回來,藉著酒勁就開始責怪起春桃嫁進來這麼久,肚子里居然沒一點動靜,自己娶她進門,不就圖她那個肚子,他說著說著就哇哇吐了起來,春桃心裡像吞了一千根針一般,吳志剛的嘔吐物散發著陣陣酸腐,她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收拾,費力把吳志剛抬回來了屋裡,心裡實在憋悶,走出門去,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和小寶的家門口,今天不是週末,小寶不在家,屋裡有老兩口的談話聲,春桃沒敲門,就靜靜站了一會,她快後悔死了,腦子裡閃過桂花的身影,她問自己為啥不能像桂花一樣硬氣一回,咋就不能靠自己養活小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