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店裡來了一撥客人，桂花照例在櫃檯後面招呼。等人坐定了，她端了一小碟醃蘿蔔擱在桌上，這是桂花香的老規矩，不管客人點啥，先上一碟醃蘿蔔開開胃。
這撥客人裡頭有個穿西裝的，一個人坐了一桌，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跟本地人不一樣。他夾了一筷子醃蘿蔔擱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夾了一筷子，嚼完了點了點頭。桂花在旁邊看見了，心裡頭也沒太在意，她這醃蘿蔔回頭客多了去了，誰來吃都說好。
其他的客人吃完都走了以後，那穿西裝的才站起來，從包裡摸出個玻璃罐子，擱在櫃檯上。桂花一看，那罐子就是她的醃蘿蔔，那人笑著說：“老闆，我有個親戚在這邊，上次來探親帶了兩罐這個醃蘿蔔回去給我，說是這邊賣得可好了。我本來沒在意，就擱在廚房裡了。前幾天感冒，嘴裡沒味，才想起來還有這麼兩罐，就開了一罐。沒想到一吃就停不下來，麻辣鮮香，爽脆開胃，我這感冒還沒好利索，那兩罐倒讓我吃了個精光。”
桂花笑了笑：“您吃著覺得好就行，回頭我再給您拿兩罐，您帶回去慢慢吃。不要錢，您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也感謝您的喜歡。”她說著就要往櫃檯走，那人擺了擺手：“老闆別忙，我今兒來不是光為了吃。我姓蘇，蘇廣祿，家裡是開醃菜廠的，廠子在江南那邊。”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桂花接過來一看，上頭印著“江南醃菜廠 蘇廣祿”，她心裡頭納悶，一個開醃菜廠的，跑她這小飯館來幹啥？
蘇廣祿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著解釋：“我家那廠子開了十來年了，醃蘿蔔、乾菜、黃瓜、白菜、豆角，啥都做。我原先沒把您這醃蘿蔔當回事，想著醃菜嘛，不都那樣，能翻出什麼花來？可那天我吃了您這醃蘿蔔，才明白過來，我家那廠子生意這些年一直止步不前，根子就在我身上——沒有學習的心。覺得自個兒家幹這行的，啥都懂，啥都不缺。”
桂花聽著這話，臉上笑著，心裡頭卻犯了嘀咕。蘇廣祿又說：“老闆，我這次來，是想買您的配方。”桂花愣了一下：“買配方？”蘇廣祿點了點頭：“對，您開個價，我儘量滿足。”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一時不知道說啥。她這醃蘿蔔，就是當年為了養家瞎琢磨出來的，擱了啥料、比例多少，全在她腦子裡記著，從來沒正兒八經寫過配方。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出錢買它。
“蘇老闆，”桂花斟酌著開口，“這事我得跟家裡人商量商量，回頭給你信兒。”
蘇廣祿點了點頭，收好名片，說：“行，我這幾天住紅光旅社，你想好了去找我。不過要快，我最多等你三天。”說完付了賬，帶著人走了。
玉蘭在灶房裡早聽見了，人一走她就掀開門簾出來了：“桂花，啥？他是來買醃蘿蔔配方的？”桂花點了點頭。玉蘭把手裡的抹布往櫃檯上一拍：“你咋一點不激動啊？人家要出錢買咱的配方了，多好的事啊！他出多少錢？”
“沒說，讓我自己開價。”桂花坐下來，手擱在櫃檯上，腦子裡還嗡嗡的。
玉蘭眼睛瞪得溜圓：“你自己開價？那咱往高了開！這可是人家找上門來的，又不是咱求著他。”桂花看了她一眼：“玉蘭，這配方咱沒賣過，我哪知道該開多少？”玉蘭想了想：“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可這是好事啊，你想啊，咱就靠這醃蘿蔔才把桂花香開起來的，如今人家一個開廠子的都要來買，說明咱這手藝是真值錢。”
桂花沒接話，坐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玉蘭見她這樣，又急了：“你到底咋想的？你倒是說句話啊。”桂花抬起頭來：“玉蘭，你說我這醃蘿蔔真能賣錢？就我自個兒瞎琢磨的東西。”
玉蘭在她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擱在桌上：“有啥不能的？咱桂花香這些年靠的是啥？靠的就是這碟醃蘿蔔。客人進門頭一口吃的就是這個，吃好了才點菜，吃不好人家下回不來了。你自個兒想想，這碟蘿蔔給你拉了多少回頭客？”桂花沒吭聲，可心裡頭明白玉蘭說的是實話。
“再說了，”玉蘭接著說，“人家一個開醃菜廠的，啥樣的醃菜沒見過？人家能從江南大老遠跑過來找你買配方，說明啥？說明你那醃蘿蔔就是比他們廠子做的好。你自己不覺得，那是因為你做慣了。擱旁人眼裡頭，這就是好東西。”
桂花被玉蘭說得有點動心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給桂芝姐送蘿蔔時的忐忑，桂芝姐說好吃她以為是桂芝姐心疼她，可後來菊花姐也要，再說她能在縣城站住腳，可不就是靠這醃蘿蔔嘛，如今開了這桂花香，這碟蘿蔔從來沒撤過。她從來沒想過這東西能賣錢，可如今蘇廣祿找上門來，她才回過神來——原來她這手藝，別人是認的。
“那你說，我開多少合適？”桂花問。
玉蘭想了想：“這我可拿不準。要不你跟景明商量商量？他在市場上幹了這些年，多少知道點行情。再不行，問問陳主任也行。”桂花點了點頭：“行，晚上他回來我問問。”
那天晚上，趙景明從市場回來，桂花把這事跟他說了。趙景明聽完，放下碗，想了一會兒：“他是誠心買？”桂花說：“看著是誠心的。他名片都給了，還讓我三天之內到紅光旅社找他。”趙景明點了點頭：“明天我先去紅光旅社打聽打聽吧，看看他是不是真從江南來的。別是個騙子。”
桂花說好，又問他：“你覺得我該開多少？”趙景明想了想：“這事咱得問問老陳，他在供銷社幹了這些年，跟不少廠子打過交道，知道這裡頭的行情。”桂花應了一聲，打算第二天去找陳主任問問。
夜裡躺下來，桂花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當年在周家村，一個人帶著建英建歡，冬天手上全是凍瘡，就靠一小缸醃蘿蔔撐起了一個家。後來到了縣城，這碟醃蘿蔔又幫她把桂花香撐起來了。如今有人要花錢買它，她心裡頭說不清是啥滋味——有點高興，可也有點捨不得。這東西是她的，是她一個人琢磨出來的，賣了就是人家的了。可她又想，不賣，這配方就在她腦子裡擱著，一輩子也就是桂花香裡的一碟小菜。賣了，興許能做出點名堂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