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景明先去了紅光旅社。旅社在縣城正街，兩層小樓，門口掛著塊白底紅字的牌子。趙景明進去跟前臺打聽，說找江南來的蘇廣祿。前臺翻登記簿，說蘇廣祿確實住這兒，來了三天了，登記的是江南醃菜廠，還留了廠裡的介紹信。趙景明又側面問了問旅社的人，這人住店規矩不規矩，有沒有帶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旅社的人說那人斯斯文文的，白天出去辦事，晚上回來就睡，沒什麼毛病。
趙景明心裡頭踏實了些，可還不放心，又拐到供銷社找陳主任。
陳主任正在櫃檯後面點貨，見趙景明進來，把賬本一合，招呼他坐。趙景明把蘇廣祿的事說了，陳主任聽完，想了一會兒：“江南醃菜廠，我有點印象。前年我去江南出差，在那邊見過他們廠子的貨，擺了不少供銷社的櫃檯。聽說那廠子有些年頭了，不是皮包公司。蘇廣祿這人我沒見過，畢竟是老字號了，一般人也不會拿這事作假。”
趙景明點了點頭，又問：“老陳，你覺得桂花那醃蘿蔔，開多少價合適？”
陳主任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咂了咂嘴：“桂花的醃蘿蔔是好東西，不然當初我也不會主動讓她放供銷社賣。可這價位，不好說。一個配方值多少錢，看買的人誠不誠心。碰上老闆大氣的，千兒八百也不是沒可能。可要是誠心賣，我覺得六百差不多了，成交率高，人家也痛快。”
趙景明聽了，心裡頭盤算著。六百塊，差不多是他兩年不吃不喝的工資了，可他還沒接話，陳主任又補了一句：“不過景明，我倒是覺得——錢多少不重要，可以談談分成。”
趙景明愣了一下：“分成？”
陳主任把茶缸子擱下來，身子往前傾了傾：“你想啊，你把配方賣給他，他給你一筆錢，這錢花完了就沒了。可要是談分成，他每賣一罐醃蘿蔔，給你抽多少錢，細水長流。他那廠子要是做大了，賣得多了，你這分成也跟著漲。這不比一次性拿幾百塊強？”
趙景明想了想，點了點頭：“老陳，你這主意好。可人家能樂意嗎？”
陳主任笑了一下：“那得看你咋談。他大老遠從江南跑過來，說明他急著要這配方。他急，你就不急。你跟他談分成，他要是真想做這買賣，他會答應。他要是不答應，那說明他沒那個誠意，你一次性賣給他，也未必能賣個好價。”
趙景明從供銷社出來，心裡頭透亮了。晚上回了桂花香，他把陳主任的話原原本本跟桂花說了。桂花正坐在櫃檯後面擇豆角，聽完，手裡的豆角擱下來了：“分成？那是不是說，他每賣一罐，咱都能抽錢？他一直賣，咱就一直有錢？”
趙景明在她旁邊坐下來：“老陳是這麼說的。他說一次性賣斷，錢花完就沒了；可要是分成，細水長流，他賣得越多，咱拿得越多。”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手裡那根豆角翻來覆去地掐。她想起當年在周家村，一缸醃蘿蔔一缸醃蘿蔔地攢，攢了多久才攢出個攤子來。六百塊，擱在當年她想都不敢想。可陳主任說的分成，又讓她覺得心裡頭更踏實——那配方還是她的，她還能跟著這買賣一起往前走。
“景明，”桂花抬起頭來，“那咱明天去找蘇老闆談談？”
趙景明點了點頭：“去。我跟你一塊去。他要是誠心買，咱就把分成的事跟他提。他要是隻想花一筆錢買斷，咱回來再商量。”
第二天上午，桂花把店裡的事交代給玉蘭，跟趙景明一塊去了紅光旅社。蘇廣祿住在二樓靠裡一間，聽見敲門聲開了門，見是桂花和趙景明，笑著把他們讓進去。屋裡頭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幾份檔案，還有一摞他們醃菜廠的樣品罐子。
蘇廣祿給兩人倒了水，坐下來，開門見山：“桂花老闆，想好了？”
桂花點了點頭：“蘇老闆，我想好了。可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我這醃蘿蔔的手藝，是我當年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走投無路的時候琢磨出來的。它對我來說，不只是一門手藝，也是我這些年活下來的根本。你誠心買，我也誠心賣，可我得知道，你買了去，打算怎麼做？”
蘇廣祿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收了收，認真起來：“桂花老闆，我不瞞你說。我家那廠子開了十來年，生意一直不上不下。我這次來，不是圖一時熱鬧，是想把這配方拿回去，正兒八經地做成我們廠子的招牌產品。我打算專門開一條線，就用你這配方，做真空包裝的醃蘿蔔，我們有渠道，可以往各個城市鋪貨。”
桂花聽了，看了趙景明一眼。趙景明接過話頭：“蘇老闆，既然你打算長做，那我們這邊也有個想法。配方可以給你，但除了買配方的錢，我們想談個分成——你每賣一罐用這配方做的醃蘿蔔，給我們抽一點。這樣你做得越大，我們拿得越多，兩邊都划算。”
蘇廣祿靠在椅背上，拿手指頭敲了敲桌面，想了一會兒：“分成這個事，我得算算。你們打算抽多少？”
桂花和趙景明對視了一眼。趙景明說：“蘇老闆，你是行家，你覺得多少合適？”
蘇廣祿想了想：“這樣，配方的錢，我出六百。另外，每賣一罐，給你們抽一分錢。你們看行不行？”
趙景明在心裡頭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一罐抽一分，賣一萬罐就是一百塊，賣十萬罐就是一千塊。這比一次性拿六百塊強多了。他看了桂花一眼，桂花微微點了點頭。
“蘇老闆，”趙景明說，“配方的錢六百，我們認。分成一分，我們也認。可有一條，你得在合同上寫清楚，這配方只能用在你們廠子的醃蘿蔔上，不能轉手賣給旁人。”
蘇廣祿笑了一下：“這個自然。我做的是長久買賣，不會幹那種一錘子的事。”
桂花在旁邊補了一句：“還有，蘇老闆，我這配方給了你，我自己店裡還得用。桂花香和我妹妹的辣菜館裡這碟醃蘿蔔，不能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