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廣祿點了點頭,接著說:“當然,買配方歸買配方,你的醃蘿蔔還是你的。不管你是在店裡零售還是給供銷社供貨,我都不管。畢竟你不會砸了自己的招牌。”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也有個要求——我既然買了你這配方,十年內不能再轉手賣給別人。畢竟多一個人知道配方,我就多一個競爭對手,這個道理你懂。”
桂花應得乾脆:“蘇廠長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遵守承諾。十年之內,不管別人出什麼條件,我都不會賣第二次配方。”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語氣也不重,可一個字一個字都落得穩穩當當的。蘇廣祿抬眼看著面前這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心裡頭對她豎了個大拇指——這女人說話辦事有板有眼,不貪不佔,答應的事不反悔,是個能打交道的人。
趙景明在旁邊補了一句:“蘇廠長,那咱就白紙黑字寫清楚。配方歸你,用在你們廠子的醃蘿蔔上。桂花香和香迷糊辣菜館裡自己用的,不算在內。十年之內不得轉賣。你那邊要是做出了名堂,分成按每罐一分算。這些都得寫上。”蘇廣祿點了點頭,從包裡翻出兩張紙來,拿鋼筆一條一條寫清楚了。寫完了遞給趙景明看,趙景明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遞給桂花。桂花接過來,皺著眉看了一遍,她識的字不算多,可關鍵的地方她都看明白了。
“蘇廠長,”桂花指著紙上一條說,“你這上頭寫的是‘每賣一罐抽一分錢’,可你得寫清楚,是出廠價算還是零售價算?”蘇廣祿拍了一下腦門:“你提醒得對,是出廠價算。我們廠子往外批,一罐出廠價多少,按那個抽。”他說著拿過紙來,添了一筆。趙景明和桂花又看了一遍,這才點了頭。
三個人在兩張紙上按了手印,一方一份收好了。桂花坐下來開始寫配方。她一邊寫一邊想,擱了多少鹽、多少辣椒、多少花椒、幾斤蘿蔔配幾兩料,一道一道工序全寫下來了。寫完了遞給蘇廣祿。蘇廣祿接過來,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中間還拿手指頭點著字唸了一遍,唸完了點了點頭:“桂花老闆,你這配方寫得實在,沒有藏著掖著。”桂花笑了一下:“我要是藏著掖著,你拿回去做出來不對味,回頭還不得來找我?我既然答應給你,就給個全乎的。”
蘇廣祿把配方紙摺好,揣進貼身的兜裡,又從包裡數出六百塊錢,一張一張數清楚了,遞到桂花手上。桂花接過來,也數了一遍,六百塊,一張不少。她把錢遞給趙景明,趙景明揣好了,拍了拍口袋。
事情辦完了,桂花說:“蘇廠長,你大老遠來一趟,上我店裡吃頓便飯再走吧。”蘇廣祿擺了擺手,把包收拾好了往肩上一挎:“桂花老闆,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這趟出來好幾天了,廠裡一堆事等著我回去拍板。這配方到手了,我得趕緊趕回去,早點落實,爭取早日開工。等第一批貨出來了,我請你們兩口子到江南來,到時候咱好好吃一頓。”桂花見他這麼說,也沒再留,跟趙景明一塊把他送到旅社門口,看著他腳步匆忙的往火車站去了。
回去的路上,桂花走得慢,手擱在肚子上,嘴上沒說什麼,可趙景明看得出來她心裡頭高興。他伸手把她胳膊託著,兩個人沿著街邊慢慢走。桂花忽然說了一句:“景明,你說咱這醃蘿蔔,真能賣到各個城市去?”趙景明想了想:“蘇廠長那人看著靠譜,他說有渠道,應該假不了。”桂花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可嘴角往上翹著,收都收不住。
一個月過去了。這一個月裡頭,桂花香的生意照常做著,春琴的鋪子也照常開著。桂花肚子裡的孩子又大了一圈,走路得拿手撐著後腰,趙景明不讓她多站,櫃檯後面擱了把椅子,讓她坐著收錢。配方賣了六百塊的事,桂花沒往外聲張,只跟玉蘭和秋菊說過。玉蘭那幾天高興得合不攏嘴,天天唸叨“六百塊啊六百塊”,唸叨得桂花都嫌她煩了。
那天下午,桂花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賬,電話響了。桂花接起來,那頭是個男聲:“桂花老闆嗎?我是蘇廣祿。”桂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蘇廠長!你那邊咋樣了?”蘇廣祿在電話那頭嗓門挺亮:“我這邊第一批貨已經出來了!按你那配方做的,真空包裝,一罐一斤,做了兩千罐。我嘗過了,味道八九不離十,可到底是不是你那個味,我想請你來驗驗貨。你跟趙同志要是得空,來江南一趟,路費吃住我全包。你們來看看,行的話咱就正式開工鋪貨了。”
桂花握著話筒,心裡頭熱了一下。她對著電話應了一聲:“行,蘇廠長,我跟景明商量一下,儘快給你回話。”掛了電話,她坐在櫃檯後面,手擱在肚子上,孩子動了一下,她輕輕拍了拍。趙景明從外頭回來,見她臉上帶著笑,問了一句:“咋了?”桂花把蘇廣祿來電話的事說了。趙景明聽完,眉頭輕輕皺起:“按理說人家請咱去驗貨,這是正事,可我擔心你身體撐不住。”
桂花摸了摸肚子,也有些犯難:“可我也想去看看蘇廠長到底把我的醃蘿蔔做成什麼樣了。”趙景明知道桂花的心思,最後出了個主意:“那不咱坐火車去?比汽車穩當。我陪著你,路上慢慢走,不趕時間。”桂花點了點頭,安慰趙景明:“沒事的,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數。”她說著輕輕摸了摸肚子:“寶寶啊,你在媽媽肚子裡乖乖的哦,別急著出來,再長大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