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跟著人群往外走,發現蘇廣祿早就在站臺上等著了,老遠就衝他們招手。他穿了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一看就是本地人的打扮。走到跟前,看見桂花和趙景明那一身厚棉襖,先愣了一下,隨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笑了:“怪我怪我,忘了提醒你們了。這邊比你們那兒暖和多了,冬天來得快也去得快,除非下雨天,襖子基本穿不上。”
桂花和趙景明互相看了一眼。趙景明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們見識少了,沒出過遠門,以為哪兒都跟咱那邊一樣冷呢。沒想到這邊天氣這麼舒服。”他說著幫桂花把棉襖脫下來,搭在自己胳膊上,又把自己的外套也脫了,挽在另一隻手上。兩個人脫了厚衣裳,身上輕快了,才覺得能喘過氣來。桂花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褪了色的藍布褂子,又看了看站臺上那些穿得鮮亮的人,心裡頭有點不自在,可也沒說啥。
蘇廣祿領著他們出了站,一路走一路說:“這邊氣候好,冬天也不咋冷,地裡一年能種兩季。我們那廠子後頭就有一大片菜地,我租下來了,專種蘿蔔,皮薄肉脆,做醃蘿蔔最合適。”他說話嗓門敞亮,走起路來步子也快,趙景明提著包袱跟在旁邊,桂花挺著肚子走得不急不慢。
出了站口,老遠就看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路邊。桂花這輩子頭一回見這麼亮堂的車,站住了腳,有點不敢往前走了。蘇廣祿拉開車門,笑著讓他們上車。桂花看了趙景明一眼,趙景明把包袱先擱進去,扶著桂花上了車,自己才跟著坐進去。車裡乾乾淨淨的,座椅上還鋪著涼蓆墊子,坐著軟和得很。
車子開起來,蘇廣祿一邊開一邊給他們指路:“這條路往南走,一直通到我們廠子。路邊那個紅磚房是個紡織廠,再過去那個是食品廠,做糕點的,他們家的桃酥可出名,回頭給你們帶兩盒嚐嚐。”他又指了指街兩邊,“這邊街上好吃的多,早上的湯包、中午的澆頭面、晚上的醬鴨,你們多住兩天,我帶你們挨個吃過去。還有那個公園,裡頭有湖有亭子,過兩天正好趕上廟會,熱鬧得很。”
桂花坐在後頭聽著,心裡頭癢癢的,可還是說了一句:“蘇廠長,你太客氣了。咱們還是先去廠裡把正事辦了,看了心裡才踏實。”蘇廣祿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笑了一聲:“桂花老闆,你這個人啊,實在。行,聽你的,先去廠裡。”
車子拐進一條巷子,在一扇大鐵門前頭停下來。蘇廣祿熄了火,領著他們進了門。院子裡頭一排排的大缸碼得整整齊齊,缸口拿竹篾蓋子扣著,一進門就聞見一股醃菜味兒,酸裡帶著辣,桂花鼻子一抽就聞出來了——那是她醃蘿蔔的味兒,可又不完全是。
蘇廣祿領著他們進了車間,指著靠牆一排架子上的玻璃罐子說:“這就是第一批貨,真空包裝的,一罐一斤。你嚐嚐。”他擰開一罐,拿筷子夾了一塊遞過來。桂花接過去,擱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又嚼了兩下,嚥了,點了點頭:“蘇廠長,味道八九不離十了,底子是對的。”
蘇廣祿一聽“八九不離十”,臉上的笑收了收:“那還差哪兒?”桂花又夾了一塊,這回嚼得慢些,邊嚼邊琢磨:“辣味夠了,麻味也還行,可你這蘿蔔醃之前是不是拿鹽殺水殺得急了些?殺得太透,吃著脆是脆,可少了點蘿蔔本身的甜勁兒。”蘇廣祿愣了一下,回頭衝車間裡頭喊了一聲:“老李!你過來一下!”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擦著手走過來,蘇廣祿把桂花的話學了一遍。老李點了點頭:“對,這批為了趕工,殺水的時間比平時短了兩個鐘頭,下回我盯著。”
桂花又說:“還有,你那個辣椒麵,是不是換了?我之前用的那種,顏色暗紅,辣味是慢慢滲進去的。你這個顏色鮮亮,辣味來得快,後頭就淡了。”蘇廣祿跟老李對看了一眼,老李拍了一下大腿:“神了!這批辣椒麵是新來的供應商,說是上色好,我就換了。回頭我還用回原來的。”
蘇廣祿轉過身來,衝桂花豎了個大拇指:“桂花老闆,我服了。你不光是配方寫得好,你是真懂行。這兩條我記下來了,下一批就改。”桂花笑了一下:“我也不是懂行,就是做慣了。我自個兒店裡做的時候,蘿蔔都是現拔現醃,辣椒麵是陳年的,殺水就殺半個鐘頭,多了少了都不是那個味兒。”蘇廣祿連連點頭,讓老李把這兩條記在本子上,回頭照著改。
從車間出來,天已經擦黑了。蘇廣祿說:“正事辦完了,走,我帶你們吃飯去。這邊有個館子,做本地菜的,清蒸魚、醬鴨、炒時蔬都地道,你們嚐嚐跟你們那邊的口味有啥不一樣。”桂花這回沒再推,跟著上了車。車子在街上拐了幾個彎,停在一家門臉不大的館子跟前。蘇廣祿領著他們進去,找了個靠裡的位子坐下來,跟跑堂的熟門熟路地打了招呼,點了幾個菜。菜端上來,桂花嚐了一筷子清蒸魚,鮮得她眯了眯眼。趙景明在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醬鴨,自己也嚐了一塊,點了點頭。
蘇廣祿給兩人倒了茶,端起杯子來說了一句:“桂花老闆,趙同志,這杯茶我敬你們。配方的事,咱們是買賣,可你們大老遠跑這一趟,幫我把貨調明白了,這份情我記著。”桂花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蘇廠長,你客氣了。你誠心買,我誠心賣,貨做得好,咱兩邊都掙錢,比啥都強。”趙景明在旁邊補了一句:“對,細水長流。”三個人碰了杯,茶喝下去,熱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