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南迴來那天,蘇廣祿開車把他們送到火車站,大包小包塞了滿滿一後備箱。醬鴨醬肉用油紙包了又包,梨膏糖,麵人和糖人被桂花小心的收在一個鐵罐子裡,怕壓壞了。蘇廣祿還給他們收拾了一箱廠子的醃菜樣品,讓桂花帶回去嚐嚐。
火車晃盪了大半天,到縣城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趙景明提著大包小包,桂花挺著肚子在旁邊走,出了站臺,老遠就看見春琴站在站口等著。春琴一看見他們,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一把拉住桂花的胳膊:“姐!可算回來了!路上累不累?火車上擠不擠?孩子在裡面鬧不鬧騰?”桂花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不累,坐著呢,又不是站著。”春琴又探頭去看趙景明手裡那些東西:“喲,買了這麼多!”
幾個人往桂花香走,一路上春琴嘴沒停,問江南啥樣、蘇廠長人咋樣、廠子大不大、醃蘿蔔味道對不對、桂花一一答了,說到廟會那段,春琴眼睛都亮了:“還有燈會?河裡的燈?哎呀,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河燈呢!”桂花笑她:“你不才二十出頭,說什麼一輩子,老氣的很。”春琴嘿嘿笑了兩聲,又湊過來小聲說:“姐,你走的這幾天,店裡生意可好了。我賺了不少錢呢?等我再多賺點,我也要坐火車去江南玩。”桂花聽了,點了點頭:“行,下次咱一起去。”
回到桂花香,玉蘭正在灶房裡忙活,聽見門口有動靜,掀開門簾探出頭來,見是他們回來了,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一把攥住桂花的手:“你可算回來了!這幾天我夜裡都睡不踏實,生怕你路上有個閃失。”桂花反手拍了拍她:“這不是好好的嘛。蘇廠長那邊都安排妥當了,路上一路坐車,沒累著。”玉蘭這才鬆了口氣,又探頭去看趙景明手裡的大包小包:“這啥?”
趙景明把箱子擱在桌上,開啟來,裡頭碼著十幾罐真空包裝的醃蘿蔔,罐子上貼著標籤,寫著“江南醃菜廠”。玉蘭拿起一罐左看右看,嘴裡嘖嘖了兩聲:“桂花,咱們這配方真做成了?”桂花點了點頭:“你先嚐嘗,跟咱店裡做的比咋樣。”
玉蘭擰開一罐,拿筷子夾了一塊擱嘴裡,嚼了兩下,眉頭一挑:“比咱店裡的辣一點,也麻一點,可底子是咱那個味兒。”桂花說:“蘇廠長那邊為了好儲存,料加重了些,可大方向是對的。”她又從包袱裡翻出給秋菊的那份:“回頭給秋菊也送幾罐,讓她也嚐嚐。”
正說著,春琴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姐,建英建歡還在店裡等著呢,我讓樹生陪著她們寫作業,我沒說你們今天回來,要是知道,根本坐不住。”桂花一聽兩個閨女還餓著肚子,趕緊把東西歸置歸置,讓趙景明去接孩子。趙景明從鐵罐子裡找出那三個麵人,一個遞給磊子,磊子看到孫悟空樂得直蹦,趙景明抱起他:“走,咱帶著孫悟空去接姐姐們回來。”沒一會兒,院子裡就傳來建歡的嚷嚷聲:“爸!這真是孫悟空!這金箍棒還能動!”建英跟在後頭,聲音不大,可透著高興:“媽,這個孫悟空真好看,和電視裡一樣。”磊子跟在兩個姐姐後面,踮著腳舉著麵人喊:“我的也好看,我的也好看。”
桂花迎出來,蹲下來把兩個閨女摟住。建歡舉著麵人給她看,建英在旁邊說:“媽,舅媽這些天天天給我們買糖葫蘆,還做紅燒肉。”桂花摸了摸兩個閨女的頭:“那你們謝過舅媽沒有?”兩個丫頭齊聲說謝過了。春琴在旁邊笑著說:“行了行了,快進去吃飯,你媽大老遠回來還沒喝口水呢。”
晚飯是玉蘭張羅的,做了滿滿一桌子。趙景明把從江南帶回來的醬鴨切了一盤,醬肉切了一盤,擺在桌子中間,又開了一罐蘇廣祿的醃蘿蔔擱在桌上。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春琴先夾了一塊醬鴨,嚼了兩口,眼睛都眯起來了:“這個鴨子咋這麼香?”趙景明說:“蘇廠長帶我們在廟會上買的,說是本地特產。”樹生夾了一塊醬肉,悶聲說了一句:“這肉也好吃,看著肥,吃著一點也不膩。”
桂花沒吃幾口,先問玉蘭店裡這幾天的賬。玉蘭說都記著呢,一筆一筆清清楚楚的,賣了多少菜、進了多少貨、收了多少錢,一個子兒沒差。桂花點了點頭,又問了吳梅的情況。玉蘭說吳梅這些天更上手了,早上那頓面她一個人就能下,不用人盯著。桂花聽了,心裡頭踏實了。
吃完飯,春琴和樹生先回去了,玉蘭也回灶房收拾。桂花把趙景明叫到櫃檯後面,從包袱裡翻出蘇廣祿給的那個信封,把裡頭二十塊錢抽出來,擱在櫃檯上。又翻出自己帶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開:醬鴨還剩半隻,醬肉還有一塊,梨膏糖兩盒,糖人還沒給幾個娃娃,本地點心一兜,加上蘇廣祿塞的那箱醃菜。她看著這一桌子東西,忽然笑了一下。
趙景明問:“笑啥?”桂花說:“我笑我自己。以前在村裡,過年都不捨得割半斤肉,如今出一趟門,大包小包往回帶,跟發了大財似的。”趙景明把東西一樣一樣歸置進櫃子裡:“這不算啥,往後日子好了,帶回來的東西更多,咱會賺錢就得學會花錢,這樣日子過得才有意義。”桂花嗯了一聲,把手擱在肚子上,孩子動了一下,她輕輕拍了拍。
那天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在江南看到的那些廠子、那些樓、那些穿裙子的女人,又想起老李那句話——“你可把我這老臉給說紅了,幹了這些年醃菜,還不如你一個開飯館的。”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光是桂花香的一個掌櫃了。她還懂配方,還會品貨,還能給人家廠子挑毛病。這些事擱在以前,她連想都不敢想。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裡頭盤算著:等孩子生了,身體養好了,她得琢磨琢磨,桂花香還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