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明蹬著三輪車,鏈條蹬得嘩嘩響,車斗裡鋪了床舊棉被,林母扶著桂花,桂花的呻吟聲一陣緊一陣,聽得他心都揪成一團。從桂花香到醫院這段路,他平時騎車得走兩刻鐘,這回硬是一口氣蹬到了,路上差點撞上一輛拉糞的車,他往旁邊一拐,車斗晃了一下,林母在後頭喊了一聲“慢點”,他嘴上應著,腳底下沒松。
到了醫院門口,趙景明把車一剎,跳下來就往急診室跑。急診室裡頭亮著燈,值班的是個年輕護士,趴在桌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趙景明也顧不上那麼多,推開門就喊:“大夫!大夫!我媳婦要生了!”
那護士被這一嗓子驚醒,猛地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枕頭印子,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裡嘟囔了一句:“大過年的,都不讓人清閒……”她揉了揉眼睛,看見趙景明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又看了看門口,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林母正扶著桂花往這邊挪,桂花疼得臉都白了,這才慢吞吞站起來,拿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指了指走廊最後的房間:“先扶進產房,生孩子哪有那麼快。”
春琴從後頭跑上來,一把拉住那護士的胳膊,臉上堆著笑,語氣又急又軟:“這位姐姐,過年還值班,真是辛苦你了。我姐這身子重,疼得厲害,您多擔待,回頭生了我們給您送紅雞蛋。”那護士被她這麼一說,臉上的不耐煩收了收,拿手理了理頭髮,語氣緩和了些:“行了行了,先去產房吧。”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桂花扶上平車,護士推著往產房走,一邊推一邊問:“頭胎還是二胎?幾個月了?羊水破沒破?”趙景明跟在旁邊,一句一句答,答得前言不搭後語的。護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丈夫?別慌,深呼吸。”趙景明深吸了一口氣,可心跳還是跟擂鼓似的。護士把桂花推進產房,門一關,轉身說了一句:“你們在外頭等著,我去叫大夫。”說完就往走廊那頭走了。
春琴在後面追了兩步:“姐,大夫在哪兒?我去叫吧,你在這兒看著。”那護士擺了擺手:“你找不著,我去。”春琴還是跟了上去:“我跟你一塊去,大過年的讓你一個人跑腿,多不合適。”那護士看了她一眼,沒再推,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值班室那頭走了。
趙景明站在產房門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先在褲兜裡插了一下,又抽出來,在走廊裡來回踱步。走了沒兩趟,就聽見後頭一陣腳步聲——秋菊一看見趙景明就問:“姐夫,我姐咋樣了?”趙景明搓了把臉:“剛推進去,護士叫大夫去了。”秋菊眼圈一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正說著,建英和建歡跟著樹生樹根也跑來了,建英跑得頭髮都散了,建歡鞋帶開了也沒顧上系,一看見趙景明就撲過來抱著他的腿:“爸,我媽呢?”趙景明蹲下來,把兩個閨女攏到跟前:“你媽在裡頭,大夫正給她看呢。沒事的。”建歡仰著臉問:“那我能進去看不?”趙景明搖了搖頭:“進不去,咱在外頭等著。”建英拉著妹妹的手,小聲說:“別鬧要聽話,我們就在這兒等媽出來。”
林母最後一個進來,她走得慢,扶著牆,嘴裡唸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趙景明趕緊過去把她扶到長椅上坐下來,林母攥著他的手,手勁兒比平時大了不少:“景明,桂花沒事吧?”趙景明拍了拍她的手背:“媽,沒事的,咱在醫院呢,不著急。”他嘴上說著沒事,可手心裡全是汗。
玉蘭把家裡安頓好才一路小跑過來,進了走廊先扶著牆喘了兩口氣,然後徑直走到產房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下,裡頭沒動靜。她轉過身來,看見趙景明在走廊裡來回走,走過去跟他說:“景明,沒事的,桂花身子骨結實,頭兩胎都順順當當的,這胎準也沒事。”趙景明點了點頭,可手還是抖的。
樹生搬了把椅子擱在趙景明跟前:“姐夫,你坐一會兒,再走一會兒地磚都讓你磨薄了。”趙景明坐下來,屁股剛沾上椅子又站起來了,走到產房門口,彎著腰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裡頭隱隱約約傳出來桂花的呻吟聲,還有護士說話的聲音。他聽了一耳朵,什麼也沒聽清,又退回來坐下,可坐下沒一會兒又起來了。
樹生跟在他後頭,悶聲說了一句:“姐夫,你坐下歇會兒,姐有福氣,肯定沒事。”趙景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坐回去了。可這回坐下,腦子裡卻翻江倒海起來——他想桂花這胎懷得辛苦,五個多月的時候還在店裡忙前忙後,七個多月還跟著他跑了一趟江南,回來之後也沒好好歇過一天。他又想這胎萬一有啥意外,桂花身子受不了咋辦?孩子要是有個啥不好,桂花不得難受死?他活了快四十年,頭一回這麼慌。以前在菜市場被陸振邦整,他沒慌過;這回不知道咋了,心就是定不下來。
秋菊在旁邊看出來了,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小聲說:“姐夫,你別瞎想,我姐這人命硬,啥難事沒扛過來過?生個孩子還能把她咋樣?”趙景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春琴這時候從走廊那頭跑回來了,喘著氣說:“大夫叫來了,馬上就到。”她剛說完,後頭就跟著來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女大夫,披著白大褂,腳步匆匆的,進了產房。春琴在門口站定了,拿手撐著膝蓋喘了一會兒,才走過來跟趙景明說:“姐夫,大夫進去了,沒事了。”趙景明衝她點了點頭,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春琴,辛苦你了”。春琴擺了擺手:“辛苦啥,姐沒事就行。”
走廊裡安靜了一會兒,產房的門忽然開了條縫,剛才那個護士探出頭來:“林桂花家屬在不在?”趙景明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在!在!我是她男人!”護士說:“進來籤個字,產婦要打催產針。”趙景明跟進去,手抖得連筆都握不穩,簽了好幾下才簽上名字。護士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別緊張,你媳婦狀態挺好的,宮口開得差不多了,再等一會兒。”趙景明退出來,心裡頭稍微踏實了一點,可腳步還是停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