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的門關著，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裡電流的嗡嗡聲。
趙景明站在門邊，兩隻手攥著褲縫，眼睛盯著門上的毛玻璃。樹生搬來的椅子就在他身後兩步遠，可他坐不住，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僵了，也沒挪地方。林母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那條舊毛巾，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菩薩保佑”。秋菊靠在牆上，眼睛紅紅的，春琴拉著建英建歡坐在走廊另一頭的長椅上，小聲跟兩個丫頭說著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產房裡頭忽然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脆生生的，穿透了門板，在走廊裡迴盪開來。趙景明的身子一激靈，往前邁了一步，耳朵貼在門板上。裡頭又哭了兩聲，比頭一聲還亮，緊接著是護士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
門開了。那個年輕護士抱著個襁褓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林桂花家屬，生了，閨女，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趙景明站在門口，眼睛往護士懷裡瞟了一眼，可腳底下沒動，嘴比腦子快：“我媳婦咋樣？”
護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產婦沒事，好著呢，一會兒收拾利索了就推病房去。”她見趙景明還站在那兒不動，也不接孩子，忍不住打趣了一句，“瞧你這人，倒是關心媳婦，自個兒閨女都忘記抱了。”
秋菊第一個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從護士手裡把孩子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摟在懷裡，低頭看了一眼，眼眶又紅了，這回是高興的：“姐夫，你看這孩子，長得真俊。”她找了個靠牆的椅子坐下來，把孩子攏在臂彎裡，拿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
趙景明這才回過神來，湊到秋菊跟前，彎著腰看那個襁褓。孩子小小的，紅紅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找奶吃。他伸出手想抱，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那麼小一個東西，他怕自己手重，抱壞了。他就在那兒彎著腰看著，想抱又不敢抱，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林母從長椅上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心裡頭咯噔一下。是個閨女。她倒不是不喜歡孫女，可那個年頭，誰家不想添個小子？她心裡打著鼓：桂花這是啥命，咋又生了個閨女？景明不會不喜歡吧？她偷偷瞄了趙景明一眼，見他不接孩子，光站在那兒看，也不伸手抱，心裡頭更沉了。這女婿平日裡對桂花好得沒話說，可男人嘛，誰不想要個兒子？林母越想越揪心，嘴上沒說什麼，可那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的。
玉蘭和春琴也湊上來了，兩個人都伸著脖子看孩子。玉蘭說：“這閨女真好看，眉眼像桂花。”春琴說：“鼻子像姐夫，你看這小鼻樑。”建英建歡從人縫裡擠進去，踮著腳夠著看。秋菊把身子往下矮了矮，讓兩個丫頭夠得著。建英趴在椅子扶手上，認認真真地看著小妹妹，說了一句：“小妹妹，我是大姐，以後我保護你哦。”建歡不甘落後，擠到另一邊，踮著腳喊：“妹妹，我是二姐，我也保護你。”兩個丫頭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大人都笑了。秋菊笑著說：“行了行了，你倆別把妹妹吵醒了。”
孩子被大家圍著，這個看一眼那個抱一下，趙景明反倒被擠在外頭了。他沒往人堆裡湊，轉身又走回產房門口，站在門邊，眼睛盯著那扇門。桂花還沒出來，他的心就定不下來，撲騰撲騰的，比方才等孩子出生的時候還慌。方才好歹有個盼頭，現在孩子平安了，可桂花還在裡頭，他得親眼看見桂花好好的，這顆心才能落回肚子裡。
林母坐在長椅上，看著趙景明站在產房門口的背影，心裡頭五味雜陳。她以為趙景明是不喜歡這個孩子——生了個閨女，連抱都不抱一下，光站在門口等。她心裡直嘆氣，想著桂花這命咋這麼苦，好不容易遇著個好男人，可要是因為沒生兒子被嫌棄了，往後日子咋過？她越想越難受，眼圈都有些紅了。
又過了一會兒，產房的門再次開了，護士推著平車出來，桂花躺在上面，臉色蒼白，額前的頭髮被汗溼透了，貼在臉上。趙景明第一個衝上去，彎著腰湊到桂花跟前，一看她那張臉，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吧嗒吧嗒掉在平車的床單上。他伸手把桂花額前溼透的頭髮攏到耳後，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桂花，你咋樣？”
桂花虛弱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聲音啞啞的：“男子漢大丈夫，咋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趙景明攥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嘴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不生了，不生了，以後再不讓你遭這罪了。”桂花被他攥得手疼，可沒抽回來，就那麼讓他攥著，嘴角還掛著那絲虛弱的笑。
玉蘭站在旁邊，別過臉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春琴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咬著嘴唇沒讓掉下來。秋菊抱著孩子站在後頭，也紅了眼眶。
林母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她看著趙景明攥著桂花的手掉眼淚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想法真是老封建。景明哪是不喜歡閨女？他壓根兒就是顧不上——孩子出來了，他先問桂花咋樣；孩子被大家圍著，他擠不進去，就乾脆守在產房門口等桂花出來。他不是不抱孩子，他是心裡頭只裝著桂花一個人，別的都往後放了。
林母在心裡頭責怪起自己來：活了這麼大歲數，還不如一個後生看得明白。桂花有福氣，遇到景明這樣的男人，生男生女都一樣疼。她抹了一把眼角，走過去看了看秋菊懷裡的孩子，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嘴裡唸叨著：“好，好，閨女好，閨女是孃的貼心小棉襖。”
護士推著桂花往病房走，趙景明跟在旁邊，一隻手攥著桂花的手，另一隻手替她攏著被角，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慢點慢點，別顛著”。桂花被他絮叨得煩了，拿手推了他一下：“你消停會兒，我又不是紙糊的。”趙景明嘿嘿笑了兩聲，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嘴角咧著，怎麼看怎麼傻。
秋菊抱著孩子跟在後面，建英建歡跟在秋菊後頭，一個勁兒地問“小妹妹啥時候能跟我玩”。春琴和玉蘭走在最後頭，春琴小聲跟玉蘭說：“你瞧姐夫那樣，跟丟了魂似的。”玉蘭笑了一下：“頭一回見他這樣。”林母走在最後頭，看著前頭這一串人——趙景明推著桂花，秋菊抱著孩子，兩個丫頭嘰嘰喳喳跟著，她心裡頭暖烘烘的，想著：這個年，過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