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得住院觀察兩天。
護士把孩子抱去洗了澡，裹著乾淨的襁褓送回來，又交代了幾句“產婦多歇著，別受涼，頭兩天別下地”之類的話，就忙著去別的病房了。趙景明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床邊，攥著她的手不撒開，桂花被他攥得手心裡全是汗，抽了兩回沒抽出來，也就隨他去了。
玉蘭和春琴圍在床邊，一個說“姐你好好歇著”，一個說“店裡的事你別操心”。林母站在床尾，懷裡抱著剛裹好的小娃娃，嘴裡唸叨著“這孩子真乖，不哭不鬧的”。秋菊在走廊裡把建英建歡攏到身邊，跟她們說“你媽累了，咱別吵她”。
趙景明站起來，看了看這一屋子人，開口了：“都回去吧。桂花這兒有我呢，住兩天就回家了，不用都耗在醫院。”他先看春琴，“春琴，你回去看著建英建歡，讓她們早點睡。”又看玉蘭，“玉蘭你也回去，做了一天飯了，磊子還在家等著呢。”又看林母，“媽，你也回去歇著，年紀大了熬不住，明天再來。”樹生樹根和海濤站在門口，趙景明衝他們點了點頭，“你們幾個大男人在這兒也幫不上啥忙，回去該幹啥幹啥。”
春琴還想說什麼，桂花在床上衝她擺了擺手：“聽你姐夫的，回去。建英建歡交給你了，晚上多注意，建歡愛蹬被子。”春琴抿了抿嘴，到底點了頭。玉蘭幫桂花掖了掖被角“那我明早給你們送飯來”。林母把孩子放回桂花身邊，又叮囑了幾句“別碰涼水”“別吹風”，才跟著往外走。
幾個人剛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吳娟。吳娟手裡拎著個保溫桶，走得急，額頭上都冒了汗，看見他們出來，站住了腳：“姐咋樣了？生了個啥？”林母說：“閨女，六斤二兩，母女平安。”吳娟臉上一下子鬆快了，舉了舉手裡的保溫桶：“張嬸讓我帶來的，老母雞湯，她聽說桂花進了醫院就開始燉上了。”
林母愣了一下，回頭看玉蘭。玉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媽那人平時嘴不饒人，心是好的，她怕自己來醫院幫不上忙，想著桂花生完肯定餓了，就把雞湯燉上了。”林母接過保溫桶，拍了拍玉蘭的手：“還是你婆婆細心。”
吳娟說冬梅和樹皮鬧著要來，她怕添亂沒讓，讓他們幾個在家看著健聰，自己認識醫院的路，就一個人拎著保溫桶來了。趙景明接過保溫桶，讓吳娟也回去歇著，吳娟看了看桂花，見她臉色雖然白，可精神頭還行，就沒多留，說了句“姐，那你好歇著”就走了。
人都走了之後，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小娃娃被秋菊攏在臂彎裡，小臉蛋白裡透紅，比剛出生那會兒好看了些。她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安安靜靜地守著。
趙景明把保溫桶的蓋子擰開，一股雞湯的香味躥出來，飄了滿屋子。他拿勺子舀了一勺，想起護士剛才特意叮囑的“把油撇掉，不然容易堵”，趕緊把勺子舉到燈底下看了看，果然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他拿勺子一點一點把油撇到另一個碗裡，撇乾淨了，又舉到嘴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才喂到桂花嘴邊。
桂花靠在床頭，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咂了咂嘴：“張嬸這雞湯燉得好，擱了紅棗吧？”趙景明又舀了一勺：“還有枸杞，你看。”桂花喝完一勺，趙景明又撇一勺油，吹涼了再喂。秋菊在旁邊看著，心裡頭替她姐高興。她姐這些年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她全看在眼裡，如今遇上姐夫這樣的男人，生了孩子，有人伺候，有人疼，她看著心裡頭熱乎乎的。
桂花喝了幾口湯，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著趙景明：“景明，給孩子取個名字吧。你讀書多，你來取。”
趙景明把勺子擱下來，想了想：“叫明月吧，趙明月，怎麼樣？”
秋菊一聽，先樂了，低頭對著懷裡的小娃小聲說：“明月，以後咱就叫明月啦。”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動了動，像是在做夢吃奶。
趙景明解釋：“趙明月，跟‘照明月’同音，女孩名正好，亮堂。”桂花點了點頭，嘴裡唸了兩遍“趙明月”，笑了：“好聽，就叫明月。”
趙景明又舀了一勺湯餵過去，桂花喝了，他把勺子擱下來，臉上的表情認真了些：“桂花，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桂花看他忽然正經起來，有些疑惑：“啥事？”
趙景明搓了搓手，像是攢了半天的話終於要說了：“我想給建英建歡改個名字。”
桂花愣了一下：“改名字？怎麼改？”
趙景明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讓她們跟我姓，你同意嗎？名字我都想好了，建英改成趙明珠，建歡改成趙明珍。”
桂花怔住了，好一會兒沒說話。趙景明趕緊補了一句：“我不是圖什麼，我就是想著，明月姓趙，建英建歡也姓趙，三個閨女都一個姓，外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明珠、明珍、明月，都帶個‘明’字，都是一樣的，都是我趙景明的閨女。”
他說著，聲音低了些：“其實從你懷上明月我就想了，一直沒敢跟你說。我怕你多想，桂花，我沒有別的意思。建英建歡打小跟著我，我早就把她們當親生的了。我改名字不是要抹掉什麼，我就是想讓大家知道，她們在我心裡跟明月一樣，都是珍貴的掌上明珠。”
桂花靠在床頭，眼眶慢慢紅了。她想起當年帶著建英建歡嫁給趙景明的時候，兩個孩子還小，見了趙景明怯生生的，趙景明就總給她們買串糖葫蘆、買個小玩意兒，帶著她們在院子裡玩，慢慢地兩個孩子才跟他親了，爸長爸短地叫上了。這些年趙景明對建英建歡怎麼樣，她比誰都清楚。如今他要把兩個閨女的姓改了，還要把名字也改了，一個明珠，一個明珍，跟明月排在一起，三個閨女都是他的掌上明珠。
桂花伸手把趙景明的手攥住了，聲音有些發啞：“你早就想好了？”
趙景明點了點頭：“早就想好了。你同意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