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春琴就帶著建英建歡來了醫院，她先去了辦公室，給接生的醫生和護士一人送了兩個裹著紅曲的雞蛋，護士笑著說：“沒想到你還真送來了？”春琴笑著答：“你們替我姐接生辛苦，沾沾喜氣。”
兩個丫頭一進病房就往床邊撲，建英還算穩當，站在床頭叫了聲“媽”，眼睛卻直往桂花身邊的小襁褓上瞟。建歡更直接，趴著床沿踮著腳喊：“媽！妹妹呢？讓我看看！”桂花把襁褓往床邊挪了挪，掀開一角，露出明月的小臉。建歡湊上去看了一眼，嘴一癟：“咋這麼紅？跟個猴兒似的。”秋菊在後頭拍了她一下：“你剛生下來也這樣，過兩天就白了。”建歡半信半疑地又看了一眼，到底沒再嫌棄，伸出一根手指頭碰了碰妹妹的小手。
趙景明在旁邊看著，招呼建英建歡坐下來，說有件事跟她們商量。兩個丫頭規規矩矩坐在床尾椅子上，趙景明把改名的事說了。他說往後建英叫趙明珠，建歡叫趙明珍，跟妹妹明月排在一起，三個人都帶“明”字，都姓趙。
建英聽完，愣了一會兒，小聲唸了兩遍“趙明珠”，點了點頭：“挺好聽的。”建歡沒她姐那麼痛快，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那我以後叫趙明珍了？學校老師點名咋辦？”趙景明說：“我去學校跟老師說一聲，把名冊改了。”建歡又問：“那我同學叫我建歡，我應不應？”桂花在床上笑了一下：“應，咋不應？叫順嘴了改不過來就慢慢改，又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建歡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那以後別人問我是誰家的，我說我是趙明珍，人家就知道我是爸的閨女了？”趙景明點了點頭：“對，都知道了。”建歡咧嘴笑了，從椅子上蹦下來：“那行！趙明珍就趙明珍！”建英在旁邊拉了她一下：“小點聲，別把妹妹吵醒了。”
趙景明看著兩個閨女，心裡頭熱乎乎的，嘴上說：“名冊的事我去跑，你們該咋上學咋上學。同學老師那邊我挨個打招呼，不叫你們為難。”建英點了點頭，建歡已經扒著床頭看妹妹去了，嘴裡唸叨著“明月，明月，我是你二姐趙明珍”，叫得又順又脆。
秋菊在旁邊看著，鼻頭又泛了酸，她想起當年姐姐和自己帶著建英建歡在周家村的時候，兩個丫頭連個朋友都沒有，怯生生的，見人就往桂花身後躲。如今一個叫趙明珠，一個叫趙明珍，都隨了趙景明的姓，如今性子都大大方方了的了，趙景明是真心把她們當親閨女疼。
林母是晌午前到的。她拎著保溫桶，裡頭是早上現熬的小米粥，一進門就看見建英建歡趴在床邊逗妹妹。她把粥擱在床頭櫃上，桂花跟她說：“媽，景明給建英建歡改了名字，往後叫趙明珠、趙明珍，跟明月排著。”林母愣了一下，看了看趙景明，又看了看兩個孫女。建英說：“姥姥，我以後叫趙明珠了。”建歡湊過來：“我是趙明珍！”
林母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說話。她慢慢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把建英和建歡拉到跟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裡唸叨著“趙明珠，趙明珍”，唸了兩遍，忽然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桂花知道她媽想啥，沒吭聲。林母抬起頭來，看著趙景明，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景明，難為你了。”
趙景明被她說得愣了一下：“媽，你說啥呢？”
林母把手擱在膝蓋上，聲音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建英建歡不是你親生的，你給她們改名換姓，把她們跟明月排在一起，這是真心接納她們，不想讓她們姐仨有嫌隙。媽心裡頭明白，你這份心，比給多少錢都金貴。”
趙景明在她旁邊坐下來，搓了搓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媽，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這個人，六親緣淺。我爹媽走得早，家裡也沒什麼人了，那些年我一個人在縣城，下了班回宿舍，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過年過節更是冷鍋冷灶的，連個叫媽的人都沒有。”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林母：“後來遇著桂花，她帶著建英建歡，我一下子就有了家。有媳婦，有閨女，逢年過節有地方去了，有人叫媽了。樹生樹根他們也沒拿我當外人，家裡有啥事都想著我，秋菊開辣菜館還專門來問我拿主意。媽，你不知道，我頭一回喊你‘媽’的時候，心裡頭是啥滋味——熱乎乎的，跟真有了媽一樣。”
林母的眼眶紅了，伸手在趙景明胳膊上拍了拍。
趙景明又說：“所以給建英建歡改名，不是為了圖啥。我就是想著，她們仨都是我的閨女，憑啥建英建歡不能姓趙？明珠明珍明月，一聽就是一家子。往後她們仨走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親姐妹。媽，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林母使勁點了點頭，嗓子眼有些發緊：“是，是這個理。”她轉過頭看著建英建歡，“你爸給你們取的新名字，都是好名字。明珠，明珍，明月，三個都是寶貝疙瘩。”建英點了點頭，建歡在旁邊嚷了一句：“姥姥，我是明珍！”林母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知道了，趙明珍。”
春琴在旁邊聽著，鼻子也酸了。她想起姐夫這些年對林家的事從來沒說過“不”字，樹根吳娟那邊出了多少事，姐夫跑前跑後，比親兄弟還上心。她一直覺得姐夫是個好人，如今才知道，姐夫心裡頭對“家”這個字的分量，比誰看得都重。
林母擦了擦眼睛，把小米粥端出來，遞給趙景明：“先喂桂花喝粥，涼了就不好了。”趙景明接過來，拿勺子攪了攪，試了溫度，一勺一勺餵給桂花。桂花喝了兩口，忽然說了一句：“媽，你放心，往後咱一家人，只會越來越好的。”林母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明月的小臉，伸手輕輕碰了碰。
等人都走了，桂花靠在床頭，明月睡在她身邊，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趙景明端了盆熱水進來給她燙腳，桂花把腳擱進盆裡，嘆了口氣：“景明，這幾天我老覺得跟做夢似的。明月生了，建英建歡也改了名，你跟我說，咱這日子是不是越過越好了？”
趙景明拿手撩著水給她洗腳，頭也沒抬：“當然越過越好。媽今天跟我說，她心裡頭感謝我，說我真心接納建英建歡。其實我才該感謝她，感謝她養了你這麼個好閨女，讓我有媳婦有閨女有媽叫。這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桂花拿腳踢了踢水，濺了趙景明一臉：“你啥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趙景明抹了一把臉，嘿嘿笑了兩聲：“心裡話，咋叫學會？”桂花也笑了，拿腳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行了，洗完了趕緊倒水去，明月該餵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