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在醫院住了兩天，趙景明提前一天就去找老劉借了貨車。他把車裡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又在後排鋪上被子，覺得不夠軟，又加了一床才放心。借車的時候老劉問了一句“接桂花出院啊”，趙景明點了點頭，老劉把鑰匙遞給他，又補了一句“開慢點，別顛著”。
出院那天一早，林母就把桂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棉襖棉褲穿好了，外頭又裹了一層厚毯子，脖子上圍了圍巾，腦袋上還扣了頂棉帽子，只露出兩隻眼睛。桂花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忍不住笑了：“媽，我這是生孩子還是坐牢？裹得跟個粽子似的，人家看見還以為咋了呢。”
林母故意板著臉：“你前頭生建英建歡那會兒，月子沒做好，落下了病根，你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風一吹就頭疼你以為我不知道？以前媽沒照顧好你，這回媽在你身邊，我一定得把你看緊了，身子養好最要緊。”她一邊說一邊把桂花脖子裡的圍巾又掖了掖。
趙景明在旁邊跟著搭腔：“就是就是，媽說的對。你前頭月子裡還下地幹活，落下了病根，這回說啥也不能依你。”桂花瞪了他一眼，可也沒再說什麼，她知道這倆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都是為她好。
趙景明把桂花抱上貨車的時候，林母先上去把車斗裡的棉被鋪平整了，才讓趙景明把人放下來。秋菊抱著小明月坐在車斗靠裡的位置，拿被子把孩子的襁褓又攏了攏，生怕漏了風。林母坐在桂花旁邊，一隻手扶著車斗欄杆，一隻手替桂花攏著毯子。
趙景明上了駕駛座，把車打著，掛上擋，腳底下輕輕給油。車子慢慢動了，他開得那叫一個小心，路上碰見個石子都得提前把速度降下來，慢慢碾過去。從醫院到趙家院子，平時開車也就十來分鐘的路，他硬生生走了半個多鐘頭。秋菊坐在後頭，起先還沒覺出來，等車子拐過第三個街角還沒到的時候，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姐夫，今兒這路咋遠了半程呢？你是不是繞路了？”
桂花在後頭偷笑，拿毯子捂住了嘴。趙景明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說：“我怕顛著你姐和孩子，開慢點穩當。”
林母在後頭搭話：“慢點就慢點，又不著急。到了家就踏實了。”秋菊吐了吐舌頭，不敢再打趣了。
車子拐進巷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吳娟抱著健聰帶著建英建歡站在院門口等著。建英規規矩矩站著，建歡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來，急得不行。樹根帶著樹皮站在旁邊，冬梅和吳霞正拿著掃帚在院子裡掃最後一遍。車剛停穩，建歡就撒腿跑了過去，嚷著“我要看妹妹！我要看妹妹！”秋菊抱著孩子下了車，沒讓她上手，只把襁褓往下矮了矮，讓她摸了摸明月的小手。建歡摸了一下，笑得眼睛彎彎的，還想伸手抱，秋菊趕緊往後退了半步：“妹妹還小，你抱不好，等妹妹大點再陪她玩。”建歡噘著嘴，一臉不情願。
建英在旁邊像個小大人似的，伸手把妹妹拉到一邊，板著臉說：“趙明珍，你聽話，你是姐姐了，可不能亂髮脾氣哦。”建歡衝她做了個鬼臉，跑了開去，跑到一半又回過頭來喊了一句：“那等妹妹大點，我先抱！”滿院子人都笑了。
趙景明把桂花抱進院子，林母在後頭跟著，一路唸叨著“慢點慢點”。吳娟早就把東屋拾掇出來了，炕燒得熱乎乎的，被褥是新拆洗的，枕頭擱得端端正正。桂花被放到炕上，林母又把窗戶關嚴實了，拿布條把窗縫塞了塞，生怕漏了風。桂花看著這一屋子人圍著她和孩子轉，心裡頭又暖又好笑，跟吳娟說了一句：“娟子，你看媽這架勢，我這回怕是要在炕上躺足一個月了。”吳娟笑了一下：“該躺，把身子養好了比啥都強。”
這邊院子裡安頓下來了，樹生帶著春琴往林家坳趕。過年沒回去，總得回孃家看看爹媽。春琴提前給爹媽一人選了一套衣裳，樹生去街上買了幾樣城裡時興的點心，又挑了一瓶好酒，大包小包地拎著往車站走。
到了林家坳村口，還沒進村呢，胖嬸就湊上來了。她正蹲在自家門檻上擇菜，看見春琴和樹生大包小包地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笑著喊了一嗓子：“喲，春琴回來了！這大包小包的，縣城裡發財了吧？”春琴笑了笑：“發啥財，沒錢也得回來看看爹媽不是。”胖嬸湊近了，眼睛往那些包袱上瞟：“你這衣裳鋪子生意咋樣？聽說縣城裡賣衣裳可掙錢了。”
春琴把包袱往樹生手裡攏了攏，笑著說：“生意哪有那麼好做，也就圖個溫飽。比在村裡種地強點，可也沒到發財的份上。”胖嬸嘖了兩聲，又想起什麼，追著問：“對了，你姐生了沒有？生了個啥？”
春琴說：“生了，閨女。我姐夫可高興了，孩子名字可洋氣了，叫明月，趙明月。我家建英建歡也改了名字，往後叫明珠、明珍，跟我姐夫姓趙，好聽吧？”
胖嬸嘴裡說著“好聽好聽”，可春琴看見她嘴角撇了一下，那聲“好聽”說得言不由衷。胖嬸心裡頭想的是——桂花生了三個，到底沒生出個兒子來。會賺錢有啥用？女人最重要的是啥？還不是生個帶把的延續香火？她嘴上沒說出來，可那點意思全寫在臉上了。
春琴沒多搭理她，跟樹生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加快了腳步往孃家走。胖嬸在後頭又喊了一嗓子“回頭上我家坐坐啊”，春琴應了一聲“得空就來”，可腳底下沒停，拉著樹生拐進了巷子。樹生悶聲說了一句：“胖嬸那張嘴，真是……”春琴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村裡最不缺的，不就是這些嚼舌頭的婆婆媽媽嘛，咱快走吧。我都想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