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把桂花盯得死死的，又養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桂花除了太陽足的時候能在院裡溜達兩圈，稍微起點風就被林母推回屋。桂花說“媽，我就站一會兒”，林母把明月往她懷裡一塞：“站啥站，孩子餓了，餵奶去。”桂花抱著孩子哭笑不得，等喂完奶想再出去，林母已經先她一步出了門，丟下一句“我去店裡看看”。桂花坐在炕上，又無奈又感動——她媽這是拿明月當擋箭牌，拿店裡當藉口，就是不讓她出門。
建英建歡天天上學，趙景明天天上班，家裡白天就林母、桂花和明月。林母把灶房、院子、孩子全包了，桂花想搭把手，林母就拍她：“你歇著，月子病落下了不是鬧著玩的。”桂花只好坐在炕上，看著林母忙前忙後，有時候覺得過意不去，林母就笑著說：“你前頭生建英建歡我沒顧上，這回補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日子，桂花徹底出了月子。
那天早上她特意換了件乾淨衣裳，把明月裹好了，跟林母說：“媽，我今兒帶明月出去轉轉。”林母看了看窗外，日頭好，風也不大，點了點頭，又追到門口補了一句：“別走遠了，孩子小，吹不得風。”桂花應了一聲，抱著明月出了門。
出了巷口，沿著街邊慢慢走。街上人來人往的，桂花月子裡憋了一個多月，看啥都覺得新鮮。路過雜貨鋪，老闆娘探出頭來：“喲，桂花，出月子了？這孩子長得真俊。”桂花笑著應了。走到菜市場門口，老周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她趕緊站起來：“桂花，抱著閨女遛彎呢？明月，來，周伯伯看看。”桂花把襁褓往下矮了矮，老周湊近看了一眼，嘖嘖了兩聲：“像景明，鼻子像景明。”桂花笑著說是。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城東，湯粉店的招牌還掛著，鄧老闆正站在門口擦桌子，看見桂花抱著孩子走過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笑著招呼：“桂花，出月子了？來來來，進來坐坐，吃碗熱粉。”桂花也沒客氣，抱著明月就進了門，在靠牆的位子坐下來。鄧老闆沒一會兒端了一碗粉出來，擱在桂花面前，自己也拉了把凳子坐下來。
桂花把明月攏在左胳膊彎裡，右手拿起筷子吃粉。鄧老闆坐在對面，看著明月，逗了兩句，忽然冷不丁問了一句：“桂花，你想不想學做粉？”
桂花愣了一下，嘴裡還嚼著粉，含含糊糊地說：“想啊，誰不想多份手藝？”她以為鄧老闆是隨口一說，沒往心裡去。
可鄧老闆沒笑，又問了一遍：“你真想學？你想學我就教你。”
桂花這才把筷子擱下來，抬起頭看著鄧老闆，認真起來：“鄧老闆，您這店開得好好的，生意也不錯，縣城獨一份，為啥要教我？”
鄧老闆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說：“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我活了大半輩子，一直定不下來心，總想著往外跑。年輕的時候跑了不少地方，廣北、福南、川西，哪兒都去過。後來跑累了，想著得有個事幹，就在這兒開了這家粉店。一方面想著有個事幹能定下來，一方面是真覺得這粉好吃，想分享出來。”他頓了頓，“可這大半年做下來，發現這個灶臺實在是圈不住我。我還是想趁著還有力氣，到處走走看看。”
桂花捧著碗，聽他說完，心裡頭有點意外，可又覺得他說的在理。鄧老闆這個人她打過幾回交道，平時話不多，可店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粉也做得地道，不像那種心浮氣躁的人。可他說自己定不下來心，桂花倒也看得出來——他那店開了大半年，招牌上的漆還是新的，門口擺的花盆也沒換過，可他人看著就是有種“隨時準備走”的勁頭。
“這一片，形形色色的人我都觀察過了，”鄧老闆接著說，“也就桂花你，我願意多聊兩句。你這個人實在，做事踏實，又肯學。你要是真想學，我真教你，不要錢。你學會了還能多開一家店，你覺得咋樣？”
桂花抱著明月，一時沒接話。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睡著的閨女，又抬頭看了看鄧老闆那張認真的臉。一碗粉吃了一半，擱在桌上，熱氣慢慢散了。她想起第一次見鄧老闆，他問能不能給他供點醃蘿蔔，他免費送給客人吃，在這不大的縣城，他們多少也算競爭對手，桂花沒想到，他居然願意把手藝教給她。
“鄧老闆，”桂花開口了，“您這話是認真的？”
鄧老闆點了點頭：“認真的。我要是開玩笑，也不會跟你說這些。”
桂花想了想，又問：“那您打算啥時候走？”
鄧老闆笑了一下：“不急，先把你教會了再說。我這人雖然定不下來，可做事有頭有尾。你想學，我就好好教，你學會了我再走，我也不想這碗好吃的粉砸在我手裡。”
桂花把碗裡剩下的粉扒拉了兩口，嚼了嚼嚥下去，放下筷子，看著鄧老闆：“行，鄧老闆，我學。您啥時候有空，我就啥時候來。”
鄧老闆站起來，把凳子往櫃檯邊上推了推，笑著拍了拍手：“那就說定了。明兒早上你來，我先把湯底的料給你說一說。”
桂花抱著明月出了湯粉店，站在街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日頭照在招牌上，漆面亮堂堂的。她心裡頭熱了一下，可沒急著往家走，站在街口想了想，拐了個，往桂花香那頭去了。
好些日子沒去店裡了，雖然玉蘭天天回去跟她說店裡的事，林母也隔三差五去轉一圈，可桂花到底不放心。那是她的店，從擺攤到開店，一磚一瓦都是她自己掙出來的。
走到桂花香門口，正是晌午過了飯點的時辰，店裡沒什麼客人。桂花抱著明月推門進去，吳梅正蹲在櫃檯後面擦地，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桂花姐來了，外面風大，快進來。”
桂花坐下來，把明月攏在懷裡，四下裡看了一圈。店裡收拾得井井有條，桌子擦得乾乾淨淨，凳子倒扣著碼得整整齊齊，灶房那頭飄出來一股收拾過後的鹼水味兒，是剛擦過灶臺的味道。櫃檯上的賬本擱得端端正正，旁邊壓著一支筆，抹布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水盆邊上。牆角的鹹菜罈子碼了一溜，每個罈子上都貼了籤，寫著醃的啥、啥時候醃的。
“玉蘭呢？”桂花問。
吳梅說：“玉蘭姐去菜市場買菜了，一會兒就回來。桂花姐你放心，店裡我盯著呢，早上賣了十幾碗麵，中午也坐了六桌，賬都記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