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桂花把明月餵飽了，裹好襁褓交給林母，拎著個小包袱出了門。林母追到門口喊了一聲：“你上哪兒去？”桂花回過頭來笑著說：“去學做粉，有人願意教我就樂意學。”林母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去吧去吧，明月我看著。”桂花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往城東走。
到了湯粉店門口，鄧老闆已經把圍裙繫上了，灶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看見桂花進來，他拿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招呼了一聲：“來得正好，湯底剛吊上，你過來看。”桂花把包袱擱在凳子上，挽起袖子湊到灶臺跟前。
鄧老闆指著鍋裡的湯說：“這是骨頭湯，豬大骨和雞架子一塊吊，大火燒開轉小火，得熬足四個鐘頭。你看著覺得簡單，可火候差一點兒，湯味兒就不對。”桂花探頭看了看，湯色乳白，上頭浮著幾粒枸杞和紅棗，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藥材香。她問了一句：“擱了藥材？”鄧老闆點了點頭：“當歸、黃芪、黨參，三樣，用紗布包了擱裡頭，不多擱，就借個味兒。”他說著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解開給桂花看，裡頭三樣藥材切得碎碎的，拿白紗布裹著。
桂花湊近看了看，又伸手捏了一撮聞了聞，點了點頭：“這個我記下了。”鄧老闆把布袋紮好扔回鍋裡，又說：“湯底的事急不得，你得天天看著火，熬上幾回心裡才有數。今天你先看我做，明天你上手，我在旁邊盯著。”
一整個早上桂花就站在灶臺邊上看著。鄧老闆做粉的時候話不多，動作卻利索得很——抓粉、下鍋、撈粉、澆湯、擱料，一氣呵成。桂花在旁邊盯著他的手，看他抓多少粉、湯澆幾勺、辣椒麵擱多少、配什麼佐料，她記性好，看一遍就記住了大半，可有些東西看是看不出來的，比如湯什麼時候算熬好了、粉煮到什麼程度算剛好，這些全靠經驗。
客人漸漸多起來，鄧老闆忙著招呼客人，桂花就在旁邊幫著端碗收桌子。有熟客看見她，問了一句：“喲，林老闆，你咋到這兒幫忙了？”桂花笑著應了一聲：“跟鄧老闆學手藝呢。”那熟客嘖了兩聲：“林老闆手藝好，學啥肯定都能成。”
忙過了飯點，客人少了，鄧老闆和桂花坐下來一人端了一碗粉。鄧老闆吃了幾口，忽然問了一句：“你看著一上午了，覺著難不難？”桂花想了想，說：“看著不難，可要是讓我上手，肯定手忙腳亂。”鄧老闆笑了一下：“那就對了。看著不難的東西，做起來都難。你要是覺著簡單，那才要出問題。”
從那天開始，桂花天天早上去湯粉店報到，學了整整半個月。頭幾天她只管看，後來鄧老闆讓她上手抓粉、煮粉，他在旁邊盯著。頭一回煮粉的時候她沒數準時間，粉撈出來軟塌塌的，鄧老闆拿筷子挑了一根嚼了嚼，搖了搖頭：“過了，再煮就成糊了。”桂花把那一鍋倒了重來，第二回又煮硬了，鄧老闆還是搖頭。第三回她盯著鍋裡的粉，心裡頭數著數，撈出來拿涼水一過，擱碗裡澆了湯，端給鄧老闆。鄧老闆嚐了一口，點了點頭：“這回對了。”
湯底是最難學的。鄧老闆讓她自己吊了一回湯，火大了，湯熬渾了，味道發苦。桂花倒掉重來，第二回火小了，湯色又不夠白，味兒太淡。她連著吊了三回，回回都有毛病。鄧老闆也不急，站在旁邊一句一句地告訴她哪兒不對，火該多大、水該什麼時候添、藥材該什麼時候擱。桂花拿個小本子把他說的話全記下來，回去晚上躺在床上還在琢磨。
到了第十天頭上，桂花自己吊了一鍋湯，鄧老闆嚐了之後半天沒說話，桂花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問了一句：“咋樣？不行我再重來。”鄧老闆把勺子擱下來，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行，這回對味了。”桂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半個月下來，桂花瘦了一圈，可手藝是真學到手了。湯底能自己吊了，粉能自己煮了，料能自己配了，鄧老闆在旁邊看著她做了一碗粉，端給客人，客人吃了說了一句“今兒這粉味兒正”，鄧老闆衝桂花豎了個大拇指。
那天收工之後，鄧老闆把桂花叫到跟前，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紙遞給她。桂花接過來一看，上頭密密麻麻寫著湯底的配方、粉的火候、各種料的配比，字跡工工整整的。鄧老闆說：“這是我這些年琢磨出來的東西，全寫在這上頭了。你拿回去，往後自己開店用得著。”
桂花把那張紙摺好了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又從兜裡掏出一個布包，擱在櫃檯上，開啟來，裡頭是一沓票子。她數了數，推到鄧老闆面前：“鄧老闆，這半個月您盡心盡力教我，這點錢您收著，我也不知道夠不夠，就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鄧老闆低頭看了看那沓錢，沒有伸手去接，反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桂花，你這是幹啥？”
桂花說：“您把手藝教給我，我不能白學。這錢不多，您別嫌少。”
鄧老闆搖了搖頭，把那沓錢推回去：“我要是圖錢，就不找你了。我這店裡生意不差，想收錢收徒弟，多的是人上門。我找你，是看準了你這個人，不是圖你那幾個錢。”他頓了頓，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我無兒無女，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錢財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夠花就行。我這些年攢的那點錢，夠我到處玩幾年，要是花完了，就再想辦法掙唄，你如果非要謝我，就答應我一件事。”
桂花問：“啥事？”
鄧老闆說：“把店好好開下去。我這粉教給你了，你別讓它斷了。往後我要是走到哪兒轉累了，回來還能吃上一碗熱乎的，這就行了。”
桂花看著鄧老闆，心裡頭又酸又暖。她把那沓錢收起來，沒再推。鄧老闆又說：“桂花，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有錢的，也見過沒錢的。有錢的不一定活得舒坦，沒錢的也不一定過得難受。我琢磨了大半輩子，最後琢磨出一句話來——人的一生，並不需要有多少錢。有健康的身體，有平和的內心，還有保持善意的本心，就夠了。知足常樂。”
桂花把那句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唸了兩遍，點了點頭：“鄧老闆，我記住了。”
鄧老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說：“行了，你也算學成了，啥時候開店了，給我捎個信，我要是還沒走遠，就回來給你捧場。”
桂花應了一聲，抱著那張配方紙出了湯粉店。站在街邊，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日頭照在上面，亮堂堂的。她把配方紙揣好了，往桂花香走去，腳步比來時穩當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