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揣著那張配方紙回到桂花香的時候，玉蘭正蹲在門口擇菜，見她回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來了？今兒咋樣？”桂花把配方紙在她面前晃了晃，笑著說：“學成了，鄧老闆把配方都給我寫下來了。”玉蘭眼睛一亮：“真教給你了？那可真得好好謝謝人家，你給錢沒有？”桂花點了點頭：“給了，他不要。”
玉蘭愣了一下：“不要？為啥不要？”
桂花把配方紙摺好了揣進兜裡，往店裡走，一邊走一邊把鄧老闆的事說了。說他不圖錢，說他無兒無女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說他攢了點錢夠花幾年，花完了再想辦法掙，說他月底就要走了，去到處走走看看。玉蘭聽完，半天沒說話，手裡那把擇了一半的豆角擱在桌上，眉頭皺得緊緊的。
“這人是不是有毛病？”玉蘭終於開口了，“到手的錢不要，好好的店不開，老婆孩子不找，一個人到處瞎跑，圖啥呢？”她越說越覺得想不通，把手裡的豆角往盆裡一扔，“你說他那個店，生意不差，縣城獨一份，好好開著，一年下來也能攢不少錢。娶個媳婦，再生個孩子，安安穩穩過日子，多好啊。非得折騰，非得往外跑，跑累了回來還得從頭開始，這不是瞎折騰嗎？”
桂花笑了一下，沒接話。她知道玉蘭的性子，玉蘭是個實在過日子的人，在她眼裡，有手藝就好好開店，有錢就好好攢著，有房子就好好住著，安安穩穩比啥都強。鄧老闆那種活法，玉蘭理解不了。
趙景明從市場回來，聽桂花把事說了一遍，倒是跟玉蘭想的不一樣。他坐在櫃檯後面，手裡轉著茶杯，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人是個妙人。”
玉蘭看了他一眼：“妙人？我看是個怪人。”
趙景明笑了一下：“玉蘭，你不懂。這人不被生活困住，有自己的手藝，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拘泥於形式，不貪財，不功利。這種人，我沒見過幾個。”他頓了頓，把茶杯擱下來，“我倒是有點後悔，應該早點去認識一下鄧老闆。他一定是個頂有趣的人，肚子裡肯定裝著不少故事。”
玉蘭撇了撇嘴：“有趣啥？一個人連個家都沒有，老了咋辦？誰管他？”
趙景明想了想，說：“人家未必覺得有個家才叫好。你覺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好，人家覺著到處走走看看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能拿自己的尺子量別人。”
玉蘭被他說得沒詞了，嘴上還是不服：“反正我想不通，到手的錢不要，就是傻。”
桂花坐在旁邊，聽著他們兩個爭，心裡頭也翻來覆去地想。她也不太理解鄧老闆，她跟玉蘭一樣，覺得有手藝就該好好開店，有錢就該好好攢著。可她又覺得趙景明說得對——鄧老闆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是那種按部就班過日子的人。他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道理。
她心裡頭其實還有一層愧疚。鄧老闆教了她半個月，盡心盡力，一點沒藏私，最後連錢都不要。她學了人家的手藝，白學，這讓她心裡頭過意不去。可鄧老闆說了，他不圖錢，他就圖這碗粉別斷了，他回來還能吃上一碗熱乎的。桂花想起鄧老闆說這話時的表情，臉上帶著笑，眼睛裡頭亮堂堂的，不像是在說客氣話。
“景明，”桂花開口了，“你說鄧老闆這個人，到底是咋想的？他明明可以把店開下去，攢夠了錢再走，為啥非得現在就走？外面就那麼好？”
趙景明想了想，說：“他不是說了嘛，他活了大半輩子，一直定不下來心，總想著往外跑。他要是不走這一趟，他這輩子都不甘心。有些人就是這樣，你讓他安安穩穩待著，他渾身難受。他寧可路上吃苦，也得走。”
桂花聽著，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她想起鄧老闆說“這個灶臺實在是圈不住我”時候的那個表情，有點無奈，可也有點興奮，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說出來了。她又想起鄧老闆說“人的一生，並不需要有多少錢，有健康的身體，有平和的內心，還有保持善意的本心，就夠了”。
“景明，”桂花忽然說了一句，“我有點羨慕鄧老闆。”
趙景明看了她一眼：“羨慕他啥？”
桂花低下頭，拿手摩挲著那張配方紙的邊角，聲音不大：“羨慕他說走就走。我這些年，從周家村到縣城，擺攤、開店、生孩子，一步一步走過來，感覺每一步都是被日子推著走的。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像鄧老闆那樣，想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想啥時候走就啥時候走。”她頓了頓，抬起頭來，“我要是年輕幾歲，沒這麼多拖累，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
趙景明看著她，笑了一下：“你現在也不老。等明月大點了，店裡穩當了，你想出去走走，我陪你去。”桂花瞪了他一眼：“你陪我？你市場那一攤子事撂得下？”趙景明嘿嘿笑了兩聲：“撂不下也得撂，媳婦想出去走走，我還能攔著？”
玉蘭在旁邊聽著，嘴上沒說什麼，可臉色緩了下來。她把豆角撿起來接著擇，擇了兩根，悶聲說了一句：“行吧，你們都覺得他好，那就是我見識短。”桂花拍了拍她的胳膊：“玉蘭，你不是見識短，你就是跟他不是一路人。你是過日子的好手，他是走江湖的命，各人有各人的好。”
玉蘭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可桂花看得出來，她心裡頭其實也在琢磨這件事。玉蘭這個人，嘴上硬，心裡軟，她雖然理解不了鄧老闆，可她也不會真覺得鄧老闆有什麼不好。她只是替鄧老闆可惜——那麼好的一家店，那麼好的手藝，說撂下就撂下了。
那天晚上，桂花把配方紙壓在枕頭底下，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明月在旁邊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趙景明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還在想鄧老闆的事？”桂花嗯了一聲，說：“我就是覺著，他這個人，活得真自在。”趙景明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打起了呼嚕。
桂花聽著他的呼嚕聲，又想了想鄧老闆說的那些話，慢慢也睡著了。夢裡頭她好像也走了很遠的路，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街兩邊全是沒見過的小吃攤，她一家一家地吃過去，吃得滿嘴油光。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明月在哭，她趕緊起來餵奶，一邊喂一邊想，那個夢裡的地方，興許就是鄧老闆要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