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粉的手藝學成了，醃菜廠那邊的份子錢也按月匯了過來。桂花算了算賬，手裡頭寬裕了不少，臉上的氣色也一天比一天好。林母看在眼裡，心裡頭踏實了。
那天吃過晌午飯，林母把桂花叫到跟前，說想回林家坳了。桂花正抱著明月餵奶，愣了一下：“媽，你再多住些日子唄。”林母擺了擺手：“我出來都兩個多月了，娟子一個人帶著健聰，還得管冬梅樹皮吳霞上學，我不回去搭把手，不像話。再說你這身子也養回來了，店裡有人，家裡有景明，我留著也沒啥大用。”
桂花沒再勸。她知道她媽說的是實話，吳娟那邊確實離不開人。可她心裡頭還有一件事，一直擱著沒辦。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明月，又抬起頭來：“媽，我跟你一起回去，生了明月到現在，還沒抱她去給我爹看看呢。”
林母聽了這話，眼眶紅了一下，點了點頭：“是該回去看看你爹了。”
趙景明晚上回來聽說了這事，二話沒說，第二天就去市場請了一天假，又找老劉借了那輛貨車。老劉把鑰匙遞給他，多問了一句：“這回是送丈母孃回去？”趙景明點了點頭。老劉笑了笑：“你這女婿，比兒子還強，回頭我讓海濤學著點。”
車子離林家坳越來越近，拐過村口那道彎，遠遠就看見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嬸子在曬太陽。車還沒停穩，幾個嬸子就站起來湊了過來。胖嬸頭一個迎上來，探頭去看林母懷裡的明月：“喲，這奶娃娃長得真俊。叫啥名來著？”桂花從車上跳下來，笑著說：“叫明月，趙明月。”胖嬸嘖了兩聲：“好聽。聽說你家建英建歡也改名了？”
桂花說：“改了，跟著景明姓趙，建英叫趙明珠，建歡叫趙明珍。”幾個嬸子一聽，都點頭說改得好。一個說“明珠明珍，一聽就是好名字”，另一個說“跟著爹姓，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多好”。胖嬸嘴上說著“好聽好聽”，可桂花注意到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憋著什麼話沒說。
果然，胖嬸冷不丁來了一句：“桂花，你家景明名字裡頭有個‘明’字，咋三個娃娃又是‘明’？這輩分不就亂了？”
這話一出來，幾個嬸子都愣了一下，齊刷刷地看桂花。桂花心裡咯噔一下——還真是，當時光顧著名字好聽，明珠明珍明月念著順口，真沒往這上頭想。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咋接。
趙景明從車頭那邊繞過來，站在桂花旁邊，往前邁了一步，臉上帶著笑，可話說得不緊不慢的：“嬸子說的是個老理，我不講究這個。”他把明月從林母懷裡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來，“這個‘明’也不是我趙景明一個人的‘明’。我取這個‘明’，是盼著三個丫頭心明眼亮，光明坦蕩。明珠明珍明月，都是我珍視的掌上明珠。”
林母在旁邊跟著接了話：“我家景明自小在城裡長大，不講那些老規矩。三個丫頭一個姓，一個輩分，走得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親姐妹，多好。”
幾個嬸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即跟著打起了哈哈。一個說“景明這話說得好，心明眼亮，多好的寓意”，另一個說“還是城裡人有見識，取名字都有一套”。胖嬸本想看場熱鬧，如今見眾人都站了桂花這邊，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也只好跟著說：“那是那是，還是城裡人有文化，會取名字。”
趙景明笑了一下，衝胖嬸點了點頭：“嬸子也是好意，怕我們亂了輩分，我替三個丫頭謝謝嬸子操心。”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是好意，可這事我心裡有數。胖嬸被他這麼一說，臉上的表情緩了緩，嘴上說著“那就好那就好”，找個由頭轉身走了。
人群散了之後，桂花看了趙景明一眼，小聲說了一句：“剛才我都懵了，虧得你反應快。”趙景明把明月遞迴她懷裡，嘿嘿笑了兩聲：“這有啥懵的，我說的是實話。明珠明珍明月，我取名字的時候就想好了。”桂花抱著明月，心裡頭熱了一下，嘴上卻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早說，讓我嚇一跳。”趙景明笑：“好好好，我的錯我的錯。”
林母在旁邊看著這小兩口拌嘴，笑了一下，抱著包袱往院裡走。
回到家簡單收拾一下，桂花把明月裹好了，跟林母說：“媽，走吧，去看看爹。”林母正在找香燭紙錢，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明月，嘴唇動了動，試探著說了一句：“桂花，要不……別讓明月去了？小娃娃魂魄不穩，墳地那地方陰氣重，老輩人都說小娃娃不能去墳地，怕衝撞了。”
桂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明月，明月正睜著眼睛看她，小嘴微微張著。桂花把襁褓往緊裡裹了裹，抬起頭來說：“媽，明月是去見姥爺的。姥爺會保護她的。”
林母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老話說了——”
趙景明從堂屋裡走出來，接過話頭：“媽，沒事。山上風大，咱給明月裹緊些就是。再說了，姥爺還沒見過這小外孫女呢，咱抱去讓他看看，他高興還來不及，咋會衝撞？”他說著把桂花手裡的包袱接過去，又回頭補了一句，“咱收拾收拾走吧。”
林母看了看趙景明，又看了看桂花懷裡的明月，嘆了口氣，到底沒再說什麼。她轉身進了灶房，拿了一塊乾淨籠布出來，把明月的襁褓在外頭又裹了一層，嘴裡唸叨著“裹厚些，山上風硬”。桂花看著林母的側臉，知道她這是應了。
四個人出了院子，沿著村後那條土路往山坡上走。日頭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路兩邊的枯草被風吹得沙沙響。趙景明走在前面，手裡提著香燭和紙錢，桂花抱著明月走在中間，林母跟在後頭。
走到墳前，桂花蹲下來，把明月裹好了放在膝蓋上，對著墳頭說了一句：“爹，我來看你了。這是明月，趙明月，你外孫女。”明月在襁褓裡動了動，小嘴咂了兩下，桂花把她往墳前湊了湊，又說，“爹，你放心，家裡都好。”
趙景明在旁邊把香燭點上了，插在墳前的土裡，又蹲下來把紙錢一張一張燒了。林母站在旁邊，看著墳頭升起來的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嘴裡小聲唸叨了一句“老頭子，你看見沒有，桂花生了閨女，日子過得好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