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只是兩三個人拉肚子,後來越來越多人倒下,燒得說胡話,連赤腳醫生都染了病。”
“帶的西藥兩三天就用完了,外面的藥運不進來,再拖下去,全村人都保不住。”
宋夏站著,手搭在冰涼的石桌面上,石桌上有她小時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字。
她沒插話,等著顧振聲往下說。
“你爸把自己關在土坯房裡,翻了三天三夜的醫書,試了幾十種配伍,最後配出個新方子。”
“他帶著醫療隊的人上山採了藥,熬成藥湯,挨家挨戶給老鄉送。”
“頭兩副藥下去,大部分人都退了燒,能坐起來喝米湯了。”
“可還有三個老鄉,本來身子骨就弱。一個是患了多年肺病的老人,兩個才滿週歲的娃娃,沒扛過藥性,人沒了。”
福伯站在廊柱邊,這時候低聲插了句。
“先生回來那天,渾身是土,把自己關在書房坐了整整一天,水都沒喝一口。”
顧振聲點了點頭,把菸蒂按在腳邊的青磚上,慢慢碾滅。
“後來上面派調查組來,隊裡的人怕擔責任,推來推去,沒人敢認那個方子。”
“你爸站出來,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檔案裡記了大過,被派到基層衛生所待了三年,才調回北京。”
“許墨臣當時也在醫療隊,管物資和藥品登記。這事本來壓得嚴,沒幾個人知道。”
“他倒好,把這點事揣了十幾年,臨了還要拿出來潑你爸髒水。”
宋夏問,所以我爸這些年,一直記著這事?
“怎麼不記。”
顧振聲抬眼看著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他從衛生所調回來之後,沒事就抱著那本藥方改,那幾味藥性猛的藥,他自己試,拉著我試。”
“胳膊上因為試藥起的紅疹,消了又長,長了又消,他連眉頭都沒皺過。”
“他總說,是自己藥量沒算準,害了三條人命,這個錯,得改到不出紕漏才行。”
“後來他每年都攢錢,攢糧票,攢布票,寄到那個村子裡,資助村裡的娃讀書,給村裡添藥材,從沒斷過。”
“我勸過他,說當時那種絕境,換誰來都沒有更好的辦法,不用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
“他不聽,說救了一村人是真,沒救回那三個也是真。不能因為功勞大,就把錯處抹得一乾二淨。”
風颳過院角的臘梅樹,落了幾朵嫩黃的花瓣在石桌上,清香味慢慢散開。
宋夏伸手拿起面前的茶缸,茶水溫度剛好,喝一口,茉莉的香順著喉嚨滑下去。
之前堵在胸口的那團鬱氣,好像散了點,又好像壓得更實了。
她問,這些年,為什麼從來沒人跟我提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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