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走進來，頭上裹著藏青頭巾，穿黑色斜襟棉襖，手裡還攥著個紡線的紡錘。
她看見宋夏，腳步都快了點，走到她跟前，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摸她的臉頰。
老太太的手掌上滿是老繭，暖烘烘的，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掉。
“像，真像，和你爸長得一模一樣，尤其是這雙眼睛。”
她拉著宋夏的手，往自己家走，說走，去阿婆家，阿婆給你烤紅薯吃。
陳阿婆家的火塘燒得更旺，屋樑上掛著一串串燻好的臘肉，油珠慢慢往下滲。
她蹲在火塘邊，從熱灰裡扒出來幾個烤紅薯，燙得在手裡來回倒。
剝掉烤焦的紅薯皮，紅彤彤的瓤冒著熱氣，甜香味瞬間填滿了整間屋子。
她把紅薯遞到宋夏手裡，自己坐在對面的小矮凳上，擦了擦眼睛。
“當年那病兇啊，我家老頭子先倒下，接著是我家孫娃，燒得連人都認不出來。”
“我那時候都把後事準備好了，是宋醫生揹著藥箱翻山過來，給我們灌藥，守了我們三天三夜，眼睛都沒合過。”
宋夏握著發燙的紅薯，開口說。
“阿婆，我爸當年配的藥，沒救回三個老鄉，這事，我替他給你們賠罪。”
她站起身，對著陳阿婆鞠了一躬。
老太太趕緊站起來扶她，手擺得像撥浪鼓。
“傻孩子，可別這麼說，可千萬別這麼說。”
“那三個老鄉，本來就快不行了。老阿公七十多，肺病拖了十來年，連床都下不來，染病當天就剩一口氣。”
“還有兩個小娃娃，才一歲大，生下來就不足月，身子弱得很，藥灌進去都順著嘴角流出來。”
“哪能怪你爸啊。當年要是沒有他開的藥，我們全村三十七口人，都得埋在後山的松林裡。”
“他是我們的活菩薩啊。”
站在旁邊的村支書也點頭，說宋醫生走了之後，每年都給村裡寄錢，寄書本，寄衣服。
“我們村第一個考上縣城高中的娃，就是宋醫生供的，現在在鄉衛生院當醫生，給鄉親們看病呢。”
陳阿婆拉著宋夏坐下，說你爸每次寄東西，都在信裡寫，當年他錯用了猛藥，對不住那三個走了的老鄉。
“他讓我們別把他當恩人，可我們心裡都記著他的好。每年清明給祖上燒紙，都要給他多燒一沓，求他在那邊平平安安。”
火塘裡的松柴燒得噼啪響，火星子順著煙囪飄出去。
宋夏咬了一口烤紅薯，甜得直燙心口，熱氣順著喉嚨往下滑，眼睛有點發澀。
她之前總覺得，父親是印在烈士證書上的英雄，從來不會犯錯，永遠挺拔，永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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