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真有六七十萬鉅款，少說也要兩三艘大艙貨船同步轉運，還要僱大量艄公、護衛押送。
如此陣仗，走河道要過關查檢，走陸路要車馬成群，根本藏不住形跡。
可龍禁衛沿路細查水路碼頭、陸路關隘，既無大船編隊出入，也無大宗銀箱押運的記錄，錢莊兌票更是半點蹤跡皆無。
依奴才看，頂多就是少量現銀週轉，其餘多半是口頭虛數、造勢唬人。
也正因手頭銀兩遠遠不夠填虧空，賈家此番才這般急切，反手徹查府裡這群世代管事大奴的家底，徹查貪墨私產，籌措銀兩補虧空。”
話音稍頓，戴權想起方才收到的另一則密報，連忙繼續啟奏：
“此外，賈府除稟明日補繳欠銀一事，尚有一樁要緊變故連夜報入宮中。今日傍晚，賈珍親自帶隊前往通州，當眾封禁了賴家修建的榮安大宅院。
只是那賴家家主賴尚榮，如今身掛吏部在冊候補知縣的朝廷職身。賈府深知勳貴無擅查職官、私抄官宅之權，不敢越律擅辦，故而只封不查、只圍不抄，將人、宅、賬目全數原地封存，專候朝廷派員接收查辦，特請內廷定奪。”
此言一齣，啟元帝微微一怔，深邃的眸子淡淡落於戴權身上。
戴權連忙躬身細稟，補清前因後果：
“據賈府呈遞的詳實證詞，賴家祖孫三代盤踞榮府庶務要位數十年，執掌田莊、銀錢、租契出入，常年暗中挪移公中產業、私吞府庫銀錢，積年貪墨折算下來，不下五十萬兩之巨。
賴家將歷年貪得的鉅額贓銀，大多悄悄囤積在通州私宅之中。
如今賴尚榮得賴家巨資供養，成功捐官入仕，躋身朝廷候補官員。
按律，朝廷職官，唯有官府可審、可查、可抄。賈府縱然手握實據，也僅有協辦舉證義務，沒有處置權力。”
聽罷這番細說，啟元帝眼底，終於浮出一抹真切的動容。
他太懂這幫世襲勳貴的秉性。
換作其他勳貴，撞見自家奴才侵吞數十萬兩巨資，還藉著主家的贓財翻身做官、堂而皇之躋身士林。縱使對方有朝廷官身護身，這些勳貴也必然想盡一切辦法私逼、暗奪，頂著朝野非議也要把銀錢刮回自己囊中，絕不可能白白拱手讓人。
可今日的賈府，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明知這座宅子裡藏著數十萬兩真金白銀，明知只要稍作手腳、拖延遮掩，便能私吞這筆鉅款，拿來填補自家虧空，卻硬是隻封宅、不搜檢，封存人證物證，靜候朝廷接手。
也心知移交朝廷之後，查抄所得會盡數歸入內廷、國庫，半分好處落不到賈府手裡。
此舉乍看，像是賈府把處置在冊候補職官這個極易惹言官攻訐的燙手山芋推給朝廷——畢竟勳貴私自拘查有官身之人，稍有不慎，便會落下擅幹刑律、欺凌仕籍的口實。
可細細思忖，這哪裡是燙手山芋？分明是賈府決意補繳積欠之後，送到他面前的第二份厚禮。
這是徹徹底底向啟元帝投誠納禮，剖白赤誠！
旁人只看見御座之上，啟元帝高居九五，萬事由心。
可啟元帝自己心裡最清楚內裡的格局，眼下朝堂之上，暗流交錯，天有二日。
太上皇熙寧帝退居深宮，卻並未全然放下權柄，心中仍有不甘，舊日班底依舊盤根在六部、禁軍各處，暗中牽掣朝局。
再加忠順王爺為首，連同四王八公一眾老牌勳貴，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舊勳網。
這些勳貴，便是太上皇昔日倚重的根基，也是他啟元帝想要整頓朝綱、收攏財權，必須跨過的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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