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鐵皮大門半掩著，沈清秋、周茂生一行人走到門口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沒有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也沒有紗錠飛轉的忙碌。偌大的特種面料生產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幾排高大的織布機猶如一堆廢鐵般靜靜地趴在原位。車間正中央的過道上，密密麻麻地圍了五六十號人。人群涇渭分明地分成兩撥，氣氛劍拔弩張，火藥味濃得幾乎劃根火柴就能點著。
走在最前面的周茂生，看清車間裡的景象，腳步驟然頓住。一股逆血直衝頭頂，他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泛白。
他剛要出聲，身旁的梁兆明卻抬起手，按住了周茂生的胳膊，搖了搖頭。梁兆明目光深沉，示意他先別急著露面，看看這車間裡到底在唱哪出戲。
一行四人停在車間大門內側的陰影裡，冷眼旁觀。
過道中央。
車間副主任趙鐵柱站在幾十個穿著粗布工裝的工人最前面。他是個身形魁梧的漢子，常年在車間幹活，雙手沾滿機油，此刻正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死死盯著對面的男人。
站在趙鐵柱對面的，是車間主任張德寶。
與工人們滿身油汙不同，張德寶穿著一身筆挺的的確良幹事服，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手裡還端著個印著紅字的搪瓷茶缸。
“張德寶！”
趙鐵柱咬著牙，抬手指著對方的鼻子，聲音粗啞，“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能當上這個車間主任，是誰一手提拔的？是周廠長力排眾議，把你推上來的！”
趙鐵柱往前跨出一步，逼近張德寶：“周廠長回鄉下探親，才走了沒兩天！你轉身就把他的話全拋到腦後了？周廠長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這批面料是死任務，就算天塌下來機器也不能停！你現在倒好，直接拉閘斷電！你想過周廠長回來，你怎麼跟他交代嗎！”
“就是啊！”
跟在趙鐵柱身後的工人們群情激憤，紛紛揚起手裡的扳手和棉紗。
一個兩鬢斑白的老工人擠上前來，痛心疾首地捶著大腿：“張主任！咱們紡織廠最近半年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大傢伙的福利一降再降，連過節發塊肥皂都成問題了！”
另一個年輕工人接過話茬，眼眶通紅：“好不容易服裝廠那邊拉來了大單子，指名要咱們這批防水布！這是救命的訂單啊！這要是交不上貨，買賣黃了，廠裡沒了進項，咱們幾千號人跟著喝西北風去嗎？大傢伙這個年還怎麼過！”
雖然這個年代端的是鐵飯碗，吃的是大鍋飯，沒有後世那種嚴格的績效考核。但工人們心裡也清楚，廠裡有錢，逢年過節才有肉票、布票和額外的生活物資發下來。要是廠裡連鍋都揭不開，上面撥下來的死工資也就勉強餓不死人。誰不想日子過得有點盼頭？
面對趙鐵柱和工人們的聲討，張德寶面不改色。
他慢條斯理地掀開茶缸蓋子，撇了撇上面的茶葉沫，吹了一口熱氣。
“趙副主任，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
張德寶蓋上茶缸，抬起眼皮，掃了趙鐵柱一眼，打起了一口標準官腔：“我張德寶怎麼就不負責任了？我這恰恰是在對工廠、對國家財產負最大的責任！”
他伸手指著身後那排停擺的機器，振振有詞：“機器主軸承異響，電機發熱！這是嚴重的機械故障！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徹底檢修好，盲目開機，導致機器燒燬徹底報廢，這個損失算誰的？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張德寶走下半個臺階，站定，語氣變得大義凜然。
“周廠長是提拔了我，我心裡記著他的恩情。但是！”他刻意拔高音量，“咱們紡織廠是國家的！是人民的！不是他周茂生一個人的私有財產！我張德寶作為車間主任，必須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絕不能因為私人的恩情，就罔顧機器隨時會報廢的實際情況！”
他轉頭看向趙鐵柱，眼神凌厲：“趙鐵柱同志，你少在這裡避重就輕，給我亂扣帽子！”
這番話一齣，站在暗處的沈清秋挑了挑眉。
她雙手抱胸，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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