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抬手一指:“你不是促縣的嗎?我們促縣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安南朝廷收稅,一年收三回,春天收青苗稅,夏天收人頭稅,秋天收地畝稅,收完了稅還要收剿匪捐、軍餉捐、修路捐,結果修路捐收了十幾年,路還是那條爛泥路!我前任的前任,收了修路捐,轉頭在縣城給自己蓋了三進的大宅子,路呢?路在哪兒呢?”
他越說越激動:“可自從江丞相來了,我們何止是有了路?我們還能吃飽飯了!以前促縣的老百姓,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乾的,米糠拌野菜就是好日子,現在呢?大梁朝廷給家家戶戶發了糧發了棉衣,還答應教咱們種植甘蔗,你跟我說就為了一條路?你過慣了好日子,便覺得百姓活該過苦日子是不是?”
新帝被這一通搶白說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環顧四周,發現街上看熱鬧的百姓,一個個面色紅潤、衣裳整潔,精神面貌跟他在安南都城見到的那些愁苦百姓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可他仍然咽不下這口氣:“為了一些身外之物就背叛安南?你們這些百姓怎麼敢……”
話沒說完,一個挑著擔子的老漢聽見了,把擔子往地上一撂,嗓門比縣令還大:“我們既然是安南百姓,安南朝廷管過我們嗎?我兒子被徵去當兵,說好的安家糧一粒沒見著!我老伴病了,去縣城找郎中,官府說先交三鬥米的掛號費!三鬥米!我全家半年都掙不來三鬥米!那時候安南朝廷在哪兒?現在大梁來了,給我們修路、發糧、分地、免稅,你倒來問我們怎麼敢?我告訴你,誰管我們,誰讓我們過上好日子,我們就是誰的人!天經地義!”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門口圍著的百姓紛紛附和:“就是!誰管我們誰就是我們的朝廷!”
“安南朝廷收稅的時候想起我們了,發糧的時候怎麼想不起來?”
“大梁的官來了至少不搶我們的糧,光這一條就比安南強一百倍!”
新帝看著群情激奮的百姓,心涼了半截。
他意識到再爭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反而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火氣壓下去,換上一副緩和的面孔:“是我們唐突了,我們是安南其他地方的百姓,不知道這裡已經是這種情況,我們這就走。”
縣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已經看出來這幫人不是普通百姓。
為首的這個年輕人雖然穿著破衣裳,可站在那兒的氣勢就不對,說話的口吻也不像莊稼漢。
身後那幾個人站位的姿勢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但他沒打算說破。促縣沒有駐軍,衙役加上雜役攏共不到二十個人,真要把這幫人逼急了,他們拿住自己當人質,再殺幾個百姓逃出去,那才是大麻煩。
於是他揮了揮手:“行了行了,看在你們是誤入的普通人,趕緊走趕緊走,不要在我大梁的地盤上鬧事,否則定要拿了你們去見江丞相。”
新帝連忙帶著人匆匆出了縣城。
他們前腳剛走,縣令後腳就把一個心腹衙役叫過來:“你去,騎快馬往北走,去裴家軍的駐地報信,就說有一夥可疑人等往東南方向去了,為首的是個年輕人,操安南官話,隨身帶著安南的地圖,我估摸著不是一般人。”
衙役領命去了。
結果衙役還沒走出縣城,城門口就一陣騷動。
是靜華郡主的騎兵先到了。
縣令趕緊迎出去,把安南新帝的行蹤一五一十說了:“往東南跑了,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騎的馬不行,跑不快。”
靜華郡主二話不說,調轉馬頭就追。
新帝這邊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把裴沅翻來覆去罵了個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