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卷公薦,就是關節。”魏徵根本不停,語速越說越快,“誰家養得起名士、送得出詩文、遞得進門路,誰就上得了榜。貧家子弟連夜燈都點不起,拿什麼行卷?拿什麼宴請?這不是“補考試之不足”,這是把考場,開在了人家府裡!”
戴胄在旁點頭:“臣掌刑名,去年斷過一樁案子——有個舉子狀告主考不公,查來查去,查不出實據。為何查不出?因為關節都在明面之外,行卷是雅事,宴請是雅事,薦書更是雅事——樁樁件件都雅,合起來就是齷齪。”
殿內一時安靜。有學士低聲問了句那舉子後來如何,戴胄搖頭:“卷宗呈上去,石沉海。人第二年沒再來——大約是死了這條心了。”
長孫無忌一直沒吭聲。他是國舅,又是世家姻親,這話說深說淺都礙著自家。可聽到“樁樁件件都雅,合起來就是齷齪”,他放下手裡的名錄,開了口:
“臣說句實在的。這事若不改,吃虧的不止寒門——世家內部也在爛。族裡子弟有了門路,誰還下死功夫讀書?考不上的頂多捐個出身,考得上的全憑門第。臣族中就有這樣的子侄,書沒讀通,架子先比誰都大。再過二十年,世家送進考場的,個個是繡花枕頭。”
魏徵瞥他一眼:“輔機這是把自己摘出來了?”
“臣把話擺在這兒,是請陛下連世家的賬一起算。”長孫無忌面不改色。
李世民聽出這話裡的分量,沒接,只抬手示意繼續。
李世民沒說話,看向末座:“高明,你也查了幾天了。說。”
李承乾起身,把這幾日翻的卷宗擺上案——整整摞了半尺高,頁邊貼滿了籤子。“兒臣查了禮部與考功司的收卷記錄。歷年主考收到的行卷,十之七八出自世家;六部官員遞的薦書,四成與取士之人沾親帶故。數目年年如此,已成定例。”
“李泰。”李世民又看向李泰。
“兒臣只補一句。”李泰站起來,“問題不在世家子弟多了——世家子弟裡也有能人,考得上是本事。問題在關節多了。”
李泰環視了一圈,聲音不重,字字清楚:“考前把詩文送到考官案頭,主考先認了名,再看卷子——誰家有聲名,誰就上榜。寒門的卷子呢?根本進不了房。不是寒門考不贏,是寒門根本沒進考場——進了的只是一張紙,不是一個人。”
李世民聽著,手裡把玩著鎮紙,一直沒打斷。聽到這句,他把鎮紙往案上一放。
“說得好。”魏徵一拍扶手。
房玄齡沉默半晌,長嘆一聲:“……臣憂的是輕改生亂。可若關節已至此,不改,亂的更快。”
李世民一直聽著,此時抬手,止住議論。
“現在問題都擺在這兒了。”李世民道,“這件事,朕要查清楚,也要改妥當。查的事,高明牽頭——你是儲君,禮部、考功司、御史臺,誰也不許擋你。”
滿殿人都看向末座。
李承乾出列,躬身:“兒臣領命。”
太子領命的樣子跟平日批摺子一樣,不快不慢,可底下那句一齣口,殿內幾位老臣都聽出了分量。
他頓了頓,抬起頭。
“給兒臣十天。兒臣把這幾年取士的賬,一筆一筆,翻給父皇看。”
說這話時,這位太子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平日裡讀書人的溫吞。
兄弟們月末了,今晚三章,中午還有兩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