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期,李承乾與李泰分頭查。
李承乾走的是官面。考功司的卷宗房裡,他整整坐了六天,禮部的調函下了三道,把近五科的行卷收發記錄、主考收卷名錄、各州解送的保狀,一箱一箱抬進東宮。
卷宗房經年不見光,冊子摞得比人高,一翻就撲起一層陳年的灰。管卷的老吏頭一天還客客氣氣,第三天看著他一箱一箱地調,臉色就變了——這些冊子,多少年沒人成套調過。
李承乾查出來的數目,比預估的還難看。
歷年主考收到的行卷,十之七八出自世家;翰墨往來的名士,九成與五姓七望沾親帶故;各州解送的貢士,保狀上寫著“鄉里推舉”,細查下來,半數是州刺史的門生故舊。寒門的卷子不是考不過——是壓根沒機會擺上主考的案頭。
東宮的燈這六天沒有早熄過。李承乾白天翻卷宗,夜裡核對名錄,把每一科錄取者的家世列成格子——一格一姓,填完一科,看一眼,填下一科。
到第五天夜裡,隨從勸他歇,他搖頭:“青雀在民間一封封看投書,孤這兒一箱箱翻卷宗,誰也不能先停。”
李泰走的是民間路子。
他先去的是長安報館。報館收舉子的投書,堆了滿滿一案頭——寒門舉子買不起門路,投不動行卷,聽說長安報印得多、看得人多,就把詩文往報館撞運氣。
“殿下您看,”報館主筆抱來一摞,“一個月能收三百多份,字都寫得端正。可咱們是報館,不是考官,一篇都遞不進考功司去。”
李泰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七份,他停住了——那篇《漕運策》,條理清楚,算數紮實,比他見過的多數行卷都強。落款是個江南白衣,連個薦書都沒附。
他來回看了兩遍,把紙倒過來,又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一個字都沒有。寫出這種文章的人,不需要在紙背面寫什麼。
“這人是誰?”
“不知道。每月都投,投了四個月了。”主筆苦笑,“回回石沉大海,回回還接著投。”
“再投下去呢?”李泰問。
“再投唄。”主筆嘆氣,“這還算好的——起碼知道往哪兒投。有的舉子把詩文投到禮部衙門口,擱門口就走了,官差當廢紙收了燒火。”
李泰把那份卷子摺好,收進了袖子。
又去客棧尋訪落第舉子。城東的客棧裡住著幾十個落第的,有人喝悶酒,有人收拾行李,有人給家裡寫信報平安。李泰挨著間聽——他沒露身份,一身布衣,只當是收字的坊間客,倒有不少人願意跟他念叨。
聽到一樁怪事:同住的一個江南來的白衣舉子,行卷一張沒投。人問他為何不投,他說——“文章若是塊料,不該看門第。”
問的人笑了:“不投行卷,你憑什麼讓人家主考看見你?”
那白衣舉子想了想,認真答:“那就改到主考必須看見每一個人的時候。”
隔壁沒人接話。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悶悶地響起,是喝多了的:“要我說,投什麼行卷,命裡有時終須有——投了也是白投,認命吧。”
那白衣舉子又開了口,聲音不高:“命裡有時終須有,這是不會寫文章的人騙自己。會寫的,憑什麼認命?”
李泰隔著窗縫看了那人一眼:一間最便宜的客房,一床一凳一摞書,人趴在凳上給人抄書,筆蘸得極省——抄一頁,換幾個飯錢。
滿屋子安靜了一瞬。
李泰在隔壁聽了個一字不落,站在廊下,半天沒動。
還有個正經案例,李泰記了整整兩頁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