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州貢士張文遠,農家出身,連考三年。頭一年策文紮實,行卷投了十七家,無一家迴音;第二年把行卷精修再投,還是無一家迴音——不是寫得不好,是沒人看。同科有個清河崔家的子弟,策問平平,憑座主一封薦書,穩穩上榜。
張文遠第三年還在考。李泰託人調他的答卷,禮部推考功司,考功司推州府,來回折騰了四日,三份卷子才湊齊——調三份落第舉子的舊卷,比調一房新貢士的名錄還難。
他把三份攤開對著一處:頭一份,頁邊乾淨;第二份,添了幾處自批;第三份,頁邊密密麻麻全是批註,哪一句為何這樣寫,自己跟自己抬槓。一年比一年好,第三年的那份,擱在任何一個主考案頭,都該是頭名的文章。
李泰把答卷碼齊,指頭在封皮上按了按。
三年,十七家,零迴音。這不是張文遠一個人——這是所有沒有門第的讀書人,共同撞的那堵牆。
三份答卷,三年落第。
第十日,兩儀殿偏殿,兩線彙總。
李承乾先奏。他帶來的不是摺子,是一整冊格子賬——每一科的錄取名錄,按家世一格一格排開,抬頭一行大字:五科取士,家世一覽。冊子在長案上一攤開,幾位老臣都不由自主往前欠了欠身。
“歷年行卷,十之七八出自世家;薦書四成沾親。”他把冊子攤開,“行卷公薦已成名路壟斷——考官認名不認文,此制已廢。”
李泰把袖子裡那份《漕運策》放上帝案:“這是兒臣在報館翻出來的,江南一個白衣舉子投的,四個月,四份。父皇請過目——這份文章,夠不夠上榜?”
李世民低頭看。看了兩頁,他抬起頭:“這是沒門路的人寫的?”
“沒門路,沒薦書,沒行卷。四年投了四份,全在報館的案子底下壓著。”
李世民把那頁紙捏在手裡,沉默半晌。
這文章他方才看了兩頁——漕運的賬算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用典不多卻處處在實處。這樣的人物流落在外四年,而他的案頭年年堆著的是崔鄭子弟的錦繡文章。
他忽然覺得,這些年他引以為傲的“開科取士”,怕是開了一扇門,又在那扇門裡砌了一堵牆。門是朕開的,牆也是李世民允許人家砌的。
殿內沒人說話。房玄齡低頭看自己的袖子,長孫無忌看著窗外,魏徵端坐不動。
“還有張文遠。”李泰又把三份答卷擺上來,“華州貢士,連考三年,一年比一年好,第三年這份——父皇看看,若是不署姓名的卷子,擱在案上,主考給第幾名?”
“至少能前五。”李世民答得很快,答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答得快,是因為這個答案他心裡早就有——看了兩頁就有。可張文遠考了三年,三年裡沒有一個主考有機會替他答這道題。
“這樣的文章,落第了三年。”李世民道。
“因為他的行卷投了十七家,無一家迴音。”李泰道,“十家嫌他無名,七家連卷都沒拆。”
李世民把答卷一頁一頁看完,合上,往案上一放,壓在那份《漕運策》上頭。
“行卷公薦,”他緩緩道,“廢了它,還是改了它?”
他站起身,負手走了兩步,停住。
“有弊就要堵。”他看著底下李承乾兄弟倆,“怎麼堵?”
這一問,等了整整十天。十天裡,卷宗房的灰、報館案頭的糙紙、客棧裡那盞抄書的油燈,都在這偏殿裡懸著。
李泰和李承乾對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