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
今日官員到得格外齊——昨夜各府的帖子滿天飛，誰都知道今日要議取士的章程。有人連夜就把奏對在心裡演了好幾遍，有人備了幾條駁論，還有人備了退路。出殿前，更有幾撥人湊在朝房裡咬耳朵，咬完了，各自把袖子裡的稿子又摸了一遍。
李承乾出列。
“陛下，兒臣奉旨查驗取士積弊，今有章奏並新策，請當殿宣議。”
李承乾說完之後，就到了李泰的回合了，他負責提出問題，李泰上的才是策。
李泰捧著一方木匣出列，當殿開啟，取出一卷樣卷——是工部按他章程連夜趕製的，封條上的漿糊還沒幹透，透著一股新鮮漿氣。
“諸位大人請看。”他舉起樣卷，“此為新制之卷。卷首姓名、鄉貫、父祖名諱，一律折起貼封，加蓋騎縫官印——閱卷官看到的，是一張沒有名字的卷子。”
“卷子收齊，編排官以千字文編號——天字一號、天字二號，依次排定。編號寫進字號簿，字號簿單獨鎖存，與試卷分人保管，兩下里誰也見不著誰。”
“原卷是墨卷，留在封存處。書吏用一字一字謄抄，字跡、筆鋒、塗改，一概不復存在。謄完，對讀官二人一組，逐句核校，錯漏標出，報彌封官複核。”
“考官閱卷，只閱硃卷——不見筆跡，不見姓名，不見行卷薦書。定榜之後，御史當庭見證，拆封核對，謄入黃榜。誰是誰，到那一刻才見分曉。”
李泰環視殿中，一字一句收尾。
“此法，本王稱之為——糊名謄錄。”
李泰說完，把樣卷舉得更高，轉了半圈，讓兩側班列都看清那道貼封。文官班列裡，有人伸長脖子看那道封條，看清了，臉色就變了——封條糊住的不只是名字，還有他們遞了多少年的手。
“諸位大人往後取的每一個進士，”李泰朗聲道，“都將來自這樣一張——不寫名字的卷子。”
殿內靜了一瞬，跟著嗡的一聲。
“立論三條。”李泰不受干擾，接著說，“其一，破關節請託——卷子無名字，關節遞不進去，寒門有才者自此有機會。其二，不認筆跡門第，只憑文章優劣——是誰寫的不要緊，寫得如何才要緊。其三，彌封、編號、謄錄、對讀、拆封，五道關卡，環環牽制，考官想徇私，無從下手。”
“荒謬！”
“簡直是荒謬至極！”
一聲高喝從班列裡炸出來。一名侍御史出列，嗓門洪亮。
“取士取士，取的是人！”那御史指著樣卷，鬍子都翹起來了，“糊了名，謄了錄，考官面對的是一張白紙——品行如何？聲望如何？家風如何？一概不知！如此取士，錄上來的不是浮華之徒，就是僥倖之輩！”
又有一名官員跟著出列，是禮部一位侍郎。
“行卷公薦，本為考官知其平日才學。三年一次考試，一卷定高下，失察人之道也！文章可謄，人品謄不了！”
還有一人說的是錢，掰著指頭：“增設彌封、謄錄、對讀、編排，四房吏員上百人，耗紙耗錢耗工——國庫為幾個寒門舉子，添這麼大的開銷，值麼？”
最後一人說得最狠：“謄錄吏若被收買，抄錯一字、刪改一句，生出的弊比行卷還大！諸位把舊弊堵了，新弊從根上長出來，如何是好？”
四條反駁，一條比一條響。
班列裡支援的人暗暗點頭：這四條，條條踩在實處——品行、察人、耗費、新弊，全是糊名繞不開的坎。
李泰站在下面，一條一條聽完，不慌。這幾條他擬策的時候自己先駁過三遍——駁不倒的策，才拿得上朝。
“第一條，品行。”李泰開口，“品行考不考？考。但不在這兒考——考中之後，吏部銓選，身言書判，四樣俱全才授官。糊名篩的是“誰的文章夠格”，銓選篩的是“這個人能不能用”，兩道關各管各的。品行這關，往後挪了，不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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