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殿的空氣比前一日緊得多。
昨日散朝後,各府的門客跑了一整夜。有人往書房裡送紙條,有人往別家遞口信,燈亮到二更天。今晨入殿,兩邊官員落座的位置都比平日分得更開——中間那道空出的走廊,像一道剛劃下的界。落座之前,兩邊隔著那道界互相打量,誰也不先開口,連咳一聲都收著。 李世民升座,第一句就定了調:“昨日議而不決。今日,都把話說透。”
李泰再出列,還是那方木匣,還是那捲樣卷。
“昨日四問,本王已逐一答過。”李泰開卷,“今日,本王只答新問。”
世家今晨的火果然是新點的。頭一個出列的換成一位鬢髮花白的老臣,開口便是古制:“糊名謄錄,古無此法。取士大典,豈容以一策試之?”
“科舉本身,古亦無此法。”李泰道,“隋文帝始分科舉人,煬帝置進士——科舉也是人開出來的。開出來的時候,也沒問過“古”字答不答應。”
第二問更刁:“糊名謄錄,考官手裡只有硃卷。若有舉子抄襲舊文、請人代筆,一篇錦繡文章瞞天過海,考官從何辨起?”
“三場時務策,問的是漕運、度支、工造,問的是今歲今事——背來的舊文,答不了今年的題。”李泰道,“何況中榜之後,銓選身言書判,當面對答。代筆的替得了紙上的,替不了當面的。”
第三問更重:“就算章程無漏,施行豈能無失?取士大典,一齣岔子,誤的是千萬人前程——屆時朝令夕改,朝廷威嚴何存!”
“有失,修的是章程,不是退回舊弊。”李泰道,“大人的意思是,怕新法出錯,就守著一件年年出錯的東西不放?哪頭重,本王還請各位好好算算。”
三問三答,殿中靜了片刻。
有幾位老臣還在底下翻昨日記的要點,翻著翻著,筆停了——昨夜各府新擬的駁詞,今日一條條亮出來,又一條條被接住,像是有人昨夜也睡在他們府裡,把燈下擬的每一條都聽了去。一位老臣把冊子合上,壓低聲音對身旁人道:“再駁,也是魏王答上來的了。”
世家系的大臣還要爭,一條一條再駁。第一輪語氣還硬,第二輪開始引經據典,駁到第三輪,話開始繞了——繞到最後,有人的駁詞裡已經沒了具體的條目,只剩語氣。李世民聽著,忽然開口:“房玄齡。”
房玄齡出列。
滿殿目光都聚過去。昨日他立場最軟,今日他是風向標。連方才還在駁的李世民系言官都閉了嘴——房玄齡倒向哪邊,哪邊就成定局。
“陛下,”房玄齡緩緩道,“臣這幾日翻舊檔,翻的不是檔,是心。臣憂取士之道被輕改,是真憂——可臣把五科的卷宗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心驚。臣原以為行卷公薦是“補考試之不足”,看完才明白,補進去的不足沒多少,塞進去的私門一車又一車。”
房玄齡躬身:“臣非為私利,是真憂取士。既是真憂——臣請陛下,先試點。”
“試點。”李世民咀嚼這兩個字。
“京畿解試、省試先行糊名。”房玄齡道,“江南、山東諸道照舊。一年之後看成效,成效好,明年推各州;成效不濟,廢了便是,取士舊制還在,退路沒斷。”
長孫無忌跟著出列:“臣附議。試點之法,進可攻,退可守——臣請陛下準。”
魏徵最後一句:“試點期間,御史臺盯著。臣願領監察之責。”這位慣常唱反調的,今日倒像是來收尾的——他要盯著,恰恰說明他不打算反了。
李世民把殿中看了一圈,抬手。
李世民沒急著應,他往殿下掃了一遍——昨日還要爭的幾人,今日氣焰短了半截;支援的幾人,眼裡全是“就等這句”。
改制的火候,從來不在道理上,在人心上。人心到這兒了。
“準。京畿先行,糊名謄錄,試點一年。”
殿中嗡的一聲。世家那邊有人想出列再說幾句,抬眼看李世民的臉色,又坐了回去。李世民接著道:“當殿定職——此試點,總負責,太子李承乾。禮部、考功司、御史臺,一體聽調。”
李承乾出列,袍袖一振:“兒臣領旨。”嗓音不高,落在殿裡卻字字清楚。
“次負責,魏王李泰。 章程細則,你來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