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領旨。”李泰躬身,卻沒有退下,“陛下,兒臣還要保舉一人。”
“講。”
“兒臣保舉——中書舍人,馬周。 ”
這三個字出口,好幾位大臣抬起了頭。中書舍人掌草擬詔令,天子的手書、朝堂的制敕,多半從這人筆下出——實打實的天子近臣。
“理由有三。”李泰道,“其一,馬公寒門出身,從布衣到中樞,寒門的難處,他比在場任何一位都清楚——糊名是為寒門開門,得有個真懂寒門的人守著門。其二,章程政令,要從中書省的筆下出。糊名若成,敕書文告怎麼寫、寫成什麼樣,天下人看的就是那幾行字——馬公的筆,寫得了駢文,也寫得通白話章程,筆下清楚,心裡更清楚。其三,馬公行事,滴水不漏——字號簿這樣的東西,交給滴水不漏的人,臣才睡得著。”
李世民聽完,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兩下。
“準。馬周——”
“臣在。”
“入此局。考官選調、監察對接、字號簿監守,你與太子、魏王共領。”
“臣領旨。”
馬周出列,一揖到地。
他官袍漿洗得發白,站姿卻像一杆標槍。朝裡沒人不認得這位——當年在常何府裡代寫條陳,一紙陳時政篇遞到御前,從此平步青雲。如今在中書省掌擬詔令,兩袖依舊清風。有老臣私下算過:滿朝朱紫,像他這樣沒有一個門生故舊墊底的,找不出第二人。
寒門出身,立足中樞,靠的不是門第,是一支筆和滿腹經綸——日後寒門拜相第一人,說的就是他。
李泰退回班列,心裡翻了一下。
前世,這位是父皇一時見不著就想念的人——“暫不見周,如失一臂”的名相,寒門拜相第一人。如今這樁事,是替寒門開門的事。
舉薦他,李泰是存了私心的。
這私心不難看:這等人物,早點收進自家盤子裡,往後幹什麼都順。格物院、致知學堂,樁樁件件都要懂賬懂人的人——馬周這樣的,錯過這一回,往後未必遞得出第二回橄欖枝。
散朝。
李承乾捧著旨意出殿,腳步比來時快了半分。馬周緊隨其後,經過李泰身側時,站定,鄭重一揖。
“殿下保舉之恩,馬某記下了。”
“馬公客氣。”李泰還了半禮,笑,“記恩不如記事——字號簿封存那日起,你我三人的名字,就跟這一榜拴在一處了。”
馬周點頭,眼中透著鄭重:“殿下放心,字號簿在臣手裡,一字一碼,都對得起這一榜。”
李泰落在最後半步,出殿門時,聽見身後兩位紫袍官員壓著嗓子交談,風把半句話送進他耳朵:
“……這一改,改的可是根啊,樹動而露搖啊”
另一個聲音更低:“根都改了,還怕枝葉動?”
李泰腳步沒停,嘴角卻翹了翹。
心裡話沒說出口,急什麼。這根要是不改,樹上好枝子都被你們佔著,佔出來的全是蛀蟲。
改的就是根,根不改,樹上結的果子,年年都是那幾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