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姓七望的家主,聚在了一間密室裡面。門客在牆外三步一崗,連各家的車駕都錯開了時辰進來。燈不亮,茶不續,几案上攤著一疊紙——謄抄的糊名章程,一字不落。抄章程的人是他們自家的賬房,抄完原稿當場燒了。
“都看完了?”鄭家家主開口,“一起說說吧。”
“還能說什麼。”崔家來的那位先洩了氣,“詔令都下了,貢院牆都砌了,硬頂?頂什麼?李世民昨日當殿定職,太子總負責——頂這事,是頂太子,還是頂陛下?”
“沒人讓你頂上去。”鄭家家主瞥他,“頂是下策。上策,是讓新規矩,照樣能給咱們辦事。”
他把茶盞往旁邊一推,手指在章程上點了三下。
“有三條路。”
“主考。章程寫得明白,分歧卷送主考裁定。考功員外郎就是主考——他手裡那支筆,比一百間謄錄房都值錢。鎖院之前,請到他,吃得喝得,交情備足,分歧捲上抬抬手咱們的人就過去了。”
他說得不急不緩,像在說一樁做熟了的買賣。這幾十年,哪一科的座主不是這麼處出來的?文章再好,也得好在交情後頭。
“轉賽道。明經科,十取一二,比進士好考。族中那些讀經書紮實、做文章平平的孩子,改報明經——帖經墨義是死功夫,咱們又不缺死功夫的人。”
“謄錄。”鄭家家主聲音壓低,“謄錄吏是苦差,俸祿薄。挑幾個家底薄的,喂點銀子,請他們抄卷子時留個記號——約好的虛詞,連用三處。硃卷上有了記號,閱卷官就是瞎子,也能摸出來。”
三條路說完,密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燈芯結了花,沒人剪。
有個年輕些的管事忍不住:“家主,糊名謄錄、對讀拆封,四道鎖……真走得通?”
“走得通走不通,試過才知道。”鄭家家主眼皮都沒抬,“章程是人寫的,只要是人就會有漏洞。我們不要多,一條縫就夠。”
他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就算一條縫都走不通——看看他們怎麼防,回去就知道往哪兒改。這章程本身,就是本功課。”
崔家的那位掂量:“主考的事,我崔家來。明經的事,盧家接。謄錄——”
“謄錄我來。”鄭家家主道,“喂人這種事,鄭家熟。”
五姓在密室裡排兵佈陣的時候,格物院的燈也亮著。
馬周把一張名單拍在案上,紙角都拍捲了:“三天,十七撥人遞帖子請考功員外郎的人選——帖子還沒送到人手裡,人是誰都還沒定呢。”
“這就是他們的打法。”李泰把帖子掃了一眼,“名單裡有三家是往年行卷裡的常客。帖子先遞到“人選”的親眷手裡,人選一公佈,宴請已經排到半個月後——鎖院都鎖不住他。”
李承乾聽完,只說了一句:“那就讓他們一步都趕不上。”
主考人選的事,從那天起,捂成了鐵桶。
李承乾把話壓到各部:人選未公佈前,誰走漏一個字,以通關節論。考功司四天裡換了三間值房,連茶水都換成了格物院送來的——免得外人從茶葉鋪子摸出規律。
考功司的四位員外郎,個個都有資格,人人都在被“宴請”——名單捂了半個月,世家的門客把四人的家眷行程摸了個遍,帖子投出去七十多張。有位員外郎的岳父過壽,門客把壽禮單子都備好了,就等帖子一聲令下往裡遞。
結果公佈當日——馬周親自擬的人選公示出來:考功員外郎,是個誰都沒料到的人。出身寒微,與五姓無一絲往來,行卷收了八年,一封沒批過。
公示貼出,當日午時,鎖院。長安各家門客連夜改口風,前一天還在打聽“哪家最能請”的,轉天就打聽“這位大人是什麼門路”——打聽來打聽去,什麼門路也沒有,就是能耐夠了格。
有人不服,往御史臺遞摺子,說此人“資望淺薄,難服眾望”。摺子還沒批,第二份材料就到了御史臺——遞摺子的人家,正是今年請帖最多的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