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八月，京畿十六州解試，首行糊名。
頭一天就手忙腳亂。十六州州州都是新章程、新衙房、新吏員，哪兒哪兒都是頭一遭——雍州把對讀房和謄錄房的門錯安在了一面牆上，連夜改；同州彌封房發現封條不夠，急差快馬去格物院取；華州最順，也就順了個差強人意。
華州貢院的彌封房裡，兩個彌封官是頭一回幹這差事——卷首折起、貼封、騎縫印，說好三步，做起來步步是坎。有個彌封官騎縫印蓋歪了半邊，捏著卷子硬是重封了三回，末了滿頭是汗，把整份卷子推倒重來。同屋的老彌封官在旁邊看得直搖頭，伸手奪過印來，就著卷縫一按：“印隨縫走，手別跟著抖——你抖的不是手，是舉子的前程。”
“慢就是快。”監試的御史在窗外說了一句，“今日慢半日，省得日後拆封時對不上。”
謄錄房裡也出洋相。老書吏幹了三十年抄寫，慣用墨筆，頭一回握硃筆，手腕怎麼都不聽話——一上午寫廢三支筆的筆鋒，抄出的字歪歪扭扭，對讀官一對讀，退了重抄。老書吏臊得滿臉通紅，午後抄得太慢，索性不趕工，一筆一畫來——倒穩了。
漸漸地兩邊的人都順了手。彌封官閉著眼都能摸到騎縫印的位置，老書吏的硃筆也穩了——他抄完一份卷子還要自查一遍，比年輕人多一道工。監試御史查房，看完沒說話，走的時候點了點頭。
場外更熱鬧。搜檢是頭一回，舉子們排著長隊，一個個被搜身，罵罵咧咧的不少。隊伍裡有人罵，有人縮著脖子怕碰掉頭巾，也有人乾脆把懷裡的書先掏出來舉著——省得兵卒動手翻。
“搜什麼搜！老子是來考功名的，不是來當賊的！”
“搜的是夾帶。”搜檢的兵卒面無表情，“你身上的《文選》殘頁，麻煩交出來。”
那舉子臉一紅，從袖子裡抖出幾頁紙。
還有個自負書法的舉子，進場前躊躇滿志——他一手好歐體，往年考官見了卷面就先給三分。搜檢完走進考場，聽說糊名謄錄，當場苦笑：“寫得再漂亮也是白搭——謄錄吏又不會替我誇字。”
邊上有人接了一句：“那正好。寫字比不過您的，這回跟您考一樣的卷子。”
那舉子怔住，半晌沒話，坐下答題。落筆之前又回頭望了一眼搜檢的隊伍——往年那隊伍裡，多少卷子是沒進場就分了高下的。
放榜那日，華州貢院門口擠滿了人。
解頭：張文遠。
三年落第的華州貢士，頭一回不靠行卷、不靠薦書，憑一篇策文拿下了本州解頭。放榜那天他擠在人群裡，把榜上的名字來回看了三遍，才敢認那個解頭是自己。州府照例行鄉飲酒禮送行，路費隨貢物一同進京——張文遠站在禮堂上，接過了那盞酒，手抖得比三年前任何一次都厲害。
有人問他這回進了京，要不要先把行卷備好。
張文遠搖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不備了。京裡考的是糊名——我的字醜，卷麵糊了，反倒不吃虧。”
滿堂鬨笑。笑聲裡，不知多少個落第的人，悄悄把懷裡備了多年的行卷塞回了包袱底下。有個落了三回第的老舉子，把行卷掏出來又塞回去，末了沒塞，蹲在牆根下，一頁一頁撕了，撕完拍拍手站起來——明年再來。
鄉飲酒禮散了，張文遠一個人在貢院門口又站了一會兒。三年前他頭一回進這個門，門口的老槐樹還沒胳膊粗；如今樹冠遮了半個門臉。他伸手摸了摸樹幹，轉身去收拾行李——進京的路費是州府發的，包袱是他娘縫的，別的，什麼都不用帶了。
世家子弟也有入圍的。華州這次解送四十人，鄭、崔兩家的子弟佔了六個——策文功底擺在那兒，糊名廢的是關節，廢不了真本事。有寒門舉子看完榜嘟囔：“他們家的人也上了。”邊上老書生瞪他：“人家一夜能背三卷經，你行麼？”
十月起，各州貢士陸續隨計吏進京。
長安城裡的客棧，一夜之間滿了一半。
這些進京的貢士裡，有幾種人格外扎眼。
江南來的鄉貢裡，有個青年白衣，進京後哪兒都不去——別人忙著投行卷、拜座主、遞帖子，他在客棧裡看書，一天看兩冊，看完把書合上，出門在坊裡走一遭，回來接著看。
有同住的舉子看不下去：“郎君，如今糊名是新制，可投帖問路的規矩沒廢，你一張帖子不遞，就不怕……”
“不怕。”那白衣青年頭也不抬，筆尖沒停，“文章若是塊料，不該看門第。如今連考卷都不看名字了，還遞什麼帖子。”
那舉子還要勸，他抬眼補了一句：“再說，糊名謄錄、對讀複核——這是把考官當賊防的章程。防賊的鎖都下了三道，我這賊還沒偷，先遞帖子，那不是罵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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