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煙閣上沒有他的位置。”李靖語氣平平，“他那人又直，功成之後不願鑽營，就這麼閒了下來。老夫唸了他許多年——這人不該埋沒。”
“請蘇烈來當教習？”
“他未必肯。”李靖搖頭，“少年人熬出了頭，中年人在家裡坐冷了板凳，心氣跟當年不一樣了。魏王殿下您要是去，得有耐心。”
李泰第二天就去登門了。
蘇家的小院在城南，院牆不高，門口乾淨得過分——掃帚的印子一道一道，直得像用墨線彈過。
開門的正是蘇定方本人。中年人，個頭不高，站得極直，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手上的繭比臉上有故事。他身後是院子，靠牆一排兵器架，刀槍斧戟擦得鋥亮，亮得刺眼。
李泰說明了來意。講武堂，教習，月俸，還有那句最重要的——教出來的將官，要放到沿海各軍去帶水師。
蘇定方從頭聽到尾，臉上沒什麼表情。
“殿下辦的這個學堂，老夫聽說了。”他開口，嗓子又低又平，“聽說您頭一個月，不教騎馬，不教開弓，打算先教疊被子？”
“沒錯。”
“老夫戎馬半生，”蘇定方往兵器架那邊偏了偏頭，“沒聽過疊被子能練兵。”
院子裡靜了下來。兵器架上的一杆長槊，穗子一動不動。
“聽說蘇將軍在陰山那一路，”李泰接著說，“兩百騎銜枚裹蹄，走到地方還是兩百人。本王打算在學堂裡練的頭一樣，就是這個。”
“蘇將軍說得對，疊被子確實練不了兵。”李泰也不惱，“可蘇將軍問自己一句話——當年兩百騎夜襲陰山，摸到牙帳跟前，靠的是開弓的功夫，還是靠這麼多號人，令行禁止地走完那幾十里夜路？”
蘇定方的眼神動了一下。
“要學開弓的功夫，滿軍營都是。一聲不響走完夜路的隊伍，將軍帶過幾支？”李泰拱手，“本王要在學堂裡練的，就是這個。將軍若不信，之後到學堂看三日——三日之內，本王不登門打擾。三日後將軍再定去留。”
蘇定方盯著他看了半天。
“就三日。”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平，“老夫去。”
蘇烈到學堂的第三日傍晚，講武堂的操場上，兩百名新學員列隊。
號令起，百人齊進，靴子砸在地上的聲音是一聲。號令變，百人齊停，從動到靜沒有一聲雜響。再有號令，百人向後轉，衣襬翻起來，齊得像一陣風掠過。
操場邊的老槐樹下，蘇定方站著，從第一聲號令站到最後一個動作做完。
佇列散了，學員們跑去喝水。老槐樹底下，李靖慢慢踱過來，站在蘇定方身側，兩個人誰也沒先開口。
好一會兒，蘇定方轉過頭。
“這法子，練的是軍魂。”
他看著操場，又看了一眼遠處正被學員們圍著的李泰，把話說完。
“老夫願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