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巨猛沒有立刻動。他蹲在灌木叢後面,把砍刀放低,用刀尖輕輕撥開面前的枝條,一寸一寸地看清石臺上的情況。
那東西的呼吸很沉,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低低的呼嚕聲,像是胸腔裡塞著一團溼棉花。它的後腿蜷在身下,老周手腕上的藤環連著的細繩就係在它左後腿的踝骨處,繩子繃得不緊,留了一段餘量,說明它翻身或者挪動的時候,老週會被拖著走。老周的姿勢歪著,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屈著,像是被拖到石壁邊後就再沒動過。
“能看見胸口麼?”項巨猛把聲音壓到幾乎只剩氣聲。
齊嫣璐眯著眼看了很久:“在動。很慢,但沒停。”
項巨猛鬆了口氣,又立刻繃回來。活著,但活不了多久。老周的臉色在灰白毛髮的映襯下顯得發青,嘴唇乾裂,脖子上有一道暗紅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他需要水,需要從這地方挪出去,而那團灰白色的東西隨時可能醒。
“藤環是新的。”齊嫣璐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對,“你看那個編法,三道絞一股,收口塞在裡頭,不是隨手搓的。老周自己編不出來。”
項巨猛順著她的話看過去。藤環的紋理確實規整,每一股的粗細都差不多,收口處壓得平平整整。他想起木屋後面那片竹林裡,有幾叢老藤被剝過皮,當時只當是野物蹭的,現在看,是有人特意選過。
“有人在養它。”項巨猛說完這句話,自己先覺得脊背發涼。
齊嫣璐沒接話。她的木棍已經悄悄伸出去,點在那根細繩上,輕輕挑了一下。繩子很韌,紋絲不動,但這一挑讓那東西的耳朵轉了一下,灰白色的耳廓像兩片小扇子,朝他們的方向偏了偏。
項巨猛立刻按住齊嫣璐的手。兩個人貼住石壁,一動不動。那東西的鼻子抽了兩下,噴出一股粗氣,前爪在地上刨了刨,把乾草刨得沙沙響。老周被繩子帶著晃了一下,頭歪向另一邊,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
那東西又安靜了。它沒醒透,翻了個身,把背脊對著他們,四肢攤開,露出肚皮上一片稀疏的短毛。項巨猛看清了它的爪子,前掌有他兩個拳頭大,趾甲黑得發亮,彎得像鉤子。就是這爪子,在崖壁上摳出了那幾道溝。
“我數三下。”項巨猛湊到齊嫣璐耳邊,“你過去解繩子,我盯著它。繩子一斷,你拖老周往後退,別管我。”
齊嫣璐搖頭:“你拖不動老周,你手上有傷。我解繩子快,你掩護我,我拖他。”
項巨猛看了她一眼,點了頭。他把砍刀橫在身前,刀刃朝外,數到三。
齊嫣璐貓著腰竄出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繞到老周側面,蹲下去摸那根細繩的系法,手指飛快地撥弄藤環的收口。項巨猛半跪在灌木叢邊,砍刀舉到肩膀高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灰白毛髮。
繩子鬆了。齊嫣璐一手托住老周的腋下,一手把藤環從他手腕上褪下來,動作又穩又慢。老周的身體軟得像一袋沙子,她架著他往後退,鞋底蹭著石臺,發出細微的沙響。
那東西的耳朵又轉了。這次它整個腦袋都抬了起來,灰白色的臉轉過來,眼睛半睜著,瞳孔是渾濁的黃綠色,鼻頭溼漉漉地抽動。它看見了齊嫣璐,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前爪撐地,後腿跟著要站起來——後腿一動,那根還套在踝骨上的細繩繃直了,另一頭空蕩蕩地拖在地上。
它低頭看了一眼繩子,又抬頭看齊嫣璐,黃綠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倒像是困惑。它聞了聞繩子的斷口,又聞了聞老周剛才坐的地方,然後慢慢把前爪放下來,趴回去,下巴擱在乾草上,喉嚨裡的低吼變成了一種斷斷續續的嗚咽。
項巨猛愣住了。齊嫣璐也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東西沒有追。它趴在那裡,眼睛半闔著,尾巴在乾草上掃了一下,又掃了一下,像個被搶了玩具的孩子。
“走。”項巨猛站起來,快步過去幫齊嫣璐架住老周。兩個人一人一邊,把老周拖到崖壁邊緣。下面傳來王倩瑤壓著嗓子的喊聲:“猛哥!上面怎麼了?”
“接著人!”項巨猛朝下喊,把老周的上半身送出崖沿,任媚和柳嬌嬌在下面伸手接住。老周被慢慢放下去,齊嫣璐跟著攀下崖壁,項巨猛最後一個撤。他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團灰白色的東西還趴在窩裡,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黃綠色的瞳孔在陰影裡亮得像兩盞小燈,直直地望著他。
項巨猛沿著崖壁滑下去,腳踩到石頭灘的時候,腿肚子還在抖。老周被平放在礁石上,王倩瑤正往他嘴裡滴水,任媚拿衣服給他擦臉。老周的嘴唇動了動,眼皮顫了幾下,沒睜開。
“它沒追。”齊嫣璐說,聲音裡帶著沒散盡的緊張,“它明明能追。”
項巨猛把砍刀插回腰後,抬頭看崖壁頂上。那根灰藍色的布條還在風裡晃,死結打得很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蹲下去翻老周的外套口袋。左邊口袋是空的,右邊口袋裡有半張揉皺的紙,紙上用鉛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筆跡抖得厲害:
“別傷它。它在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