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來，眼窩凹進去，皮膚薄得像一層紙。
但她每次來門診還是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光頭之後長出來的一層短毛，用梳子順一順，看著精神一些。
有一天來門診的時候，她坐在輪椅上，手裡攥著手機，表情有點為難。
我給她做完檢查，把藥調了調，正要交代注意事項的時候，她開口了。
“吳醫生，我那個班上的孩子家長給我發訊息，說我班上的學生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不知道怎麼回。”
“你想怎麼回？”
“我不知道。說快了？我自己都不信。說回不去了？又覺得對孩子太殘忍。”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訊息，安靜了一會兒，“那些孩子才三年級，還不太懂這些。他們就覺得老師出差了，出完差就該回來。”
我想了想，跟她說：“不用跟他們說具體的。就說老師身體還沒好，還得再休息一陣子。等好了就回去看他們。別說太多，孩子們聽不懂，家長也難受。”
她點了點頭，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打完了遞過來給我看：“吳醫生，這樣行嗎？”
螢幕上寫著——“老師身體還沒恢復好，還得再休息一段時間。等好了就回去看你們。你們要好好寫作業，別惹新老師生氣。”
“行。”
她把訊息發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家長回訊息了。說她家孩子看了之後哭了一頓，說‘老師身體不好還惦記著我們的作業’。”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吸了一下鼻子，抬起頭來看著我：“吳醫生，我想拍張照片發給他們。就拍我現在這樣子，讓他們看看老師還挺精神的。”
“行。”
她坐正了一點，把輪椅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我拿她手機拍了一張，遞回去給她看。她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太瘦了。看著像生病的樣子。”
“你本來就是生病了。”
“那不一樣。我拍張看著精神點的。”她又擺弄了一會兒，最後挑了張角度好的，發給了那個家長，配了一句話——“老師現在雖然瘦了點，但是精神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下來，靠在輪椅上出了一口氣。
安靜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了：“吳醫生，我那個貓託付給我表妹了。我那些銀行卡密碼都寫在了一個本子上，放在我床頭櫃抽屜裡。手機密碼是我生日。我跟我媽都交代過了。”
我站在她面前，聽她一句一句地說著這些。
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表情挺平靜的：“吳醫生，你別那個表情。我就是提前說好了，省得到時候亂。”
林曉最後一次來門診是坐著平車來的。
她爸推著車，她媽跟在旁邊拎著藥袋子。平車推進診室的時候我站起來看了一眼，心裡沉了一下。
她躺在那兒，蓋著一條薄毯子，整個人陷在平車墊子裡，像被抽走了骨頭。
臉黃得發暗，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尖得像是要戳破皮膚。
她睜著眼，看見我進來抬了抬手指，沒力氣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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