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到西山脊樑後頭，馬蹄溝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林子裡的風比晌午那會兒更硬，颳得松枝亂晃，簌簌往下掉雪渣子。
雪窩子裡，十根兩丈多長、筆直溜圓的紅松大料橫七豎八地躺著。
新鋸開的樹茬子往外冒著琥珀色的松脂，空氣裡全是濃郁的松木清香。
大柱和鐵牛累得滿頭白氣，正拿麻布擦拭著五尺大鋸上的木屑。
就在這時，山口方向的灌木叢被人嘩啦啦撥開。
王德發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雪坡下爬上來，棉褲腿上沾滿了冰坨子。
他一眼瞅見雪地裡那十根水桶粗的上等紅松，兩隻眼珠子瞬間紅得滴血。
這麼好的大料，拉回屯子裡蓋起三間大瓦房，得氣死多少人！
“表弟！快看！他們果然在這兒偷砍呢！”
王德發扯著公雞嗓子大叫一聲，伸手指著陸沉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好你個陸沉！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帶著外村人私砍公社的國有母樹！”
“表弟，你看這滿地的紅松，少說也有十來根，趕緊給他們貼封條全扣下！”
“把人抓回公社治罪，連他家裡那輛永久腳踏車也一併沒收充公！”
剛把大鋸收好的鐵牛一聽這話，火騰地一下頂上了腦門。
他猛地拎起雪地裡的開山大斧，銅鈴大的牛眼死死瞪向王德發：
“你個狗籃子滿嘴噴啥糞！誰偷樹了？再嚎一聲俺拿斧背劈爛你的嘴！”
大柱也一把抄起撬槓，往前踏出半步，渾身腱子肉緊繃。
老馮頭抽旱菸的動作一頓，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一張老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最恨這種跟在屁股後頭放冷箭、壞人飯碗的陰損小人。
“鐵牛，把斧頭放下。”
陸沉抬起左手，輕輕按住了鐵牛的肩膀。
他臉上看不出半點惱怒，目光越過跳腳的王德發，落在了後面走上來的兩個穿幹部服的青年身上。
這王德發果然狗改不了吃屎，這麼快就把林管站的表弟給搬來了。
不過既然敢在馬蹄溝下鋸，他陸沉今天準備的就是一套滴水不漏的鐵板。
張懷民扶了扶鼻樑上的平光眼鏡，掃了一眼鐵牛手裡的斧頭，眉頭挑了挑，官腔十足地喝道：
“幹什麼？拿著兇器想抗法是不是？”
“我是紅星鎮公社林管站的幹事張懷民，這位是站裡的辦事員小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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