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灰樓出來，日頭已經爬到頭頂，哈巴二月的天比黑河還冷，寒風從列寧廣場那頭灌過來，刮在臉上如同小刀割人。
趙向東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在巷口稍作停留，沒有急著返回招待所，順著街邊往前走了一段，拐進一條背街，尋了家門臉不大的飯館。
店裡一共五六張靠牆擺放的木桌，牆上黑板用粉筆寫著菜名，俄文下方標註著小字中文，一看便是常年接待國內客商的地方。
趙向東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點了一份紅菜湯、一份燉肉，再加兩片黑麵包。
服務員是個四十來歲的蘇聯大嫂，圍裙洗得發白，端湯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湯熱氣騰騰，燉肉燉得酥爛，趙向東慢慢吃著。
鄰桌兩個蘇聯男人在低聲說話，一個五十來歲，穿著舊呢子外套，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捏著一張揉皺的票據。
趙向東本來沒打算聽，可那兩人越說嗓門越高，由不得他不進耳朵。
“昨天排了一整天，就買到一公斤香腸。”年長的那個把麵包掰開，語氣裡帶著火氣，“香腸現在一個星期只賣三回，早上七點去排隊，十點就掛出‘售罄’的牌子，我媳婦六點出門，排到中午，回來就拎了那麼一截。”
年輕的那個把票據拍在桌上：“你這還算好的，我們廠裡上個月黃油又沒到貨，每人就發了二百克，還是摻了東西的。肥皂也斷了一個多月了，日用品商店連洗衣粉都見不著，貨架上一眼望過去沒幾樣東西。”
“肥皂算什麼。”年長的喝了口湯，聲音悶悶的，“你去商店看看，貨架都是空的，說是改革，改來改去，東西是越改越少。我小舅子在赤塔，上個月來信說他們那兒連糖都憑票了，就算你手裡有票，排到你也未必有貨。”
年輕的把票據揣回兜裡，低聲嘟囔了一句：“我聽說中國人那邊過來的暖水瓶和肥皂挺好使，就是不好碰。有門路的能從邊境弄過來，沒門路的乾瞪眼。”
年長的沒接話，拿麵包把盤底最後一點湯擦乾淨，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含糊地說了一句：“先吃飽吧，吃不飽，想什麼都是白想。”
趙向東低頭喝湯，沒往那邊看，這些話他在哈巴不是頭一回聽，每來一趟，這樣的抱怨就多一分。
蘇聯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輕工業品和食品都緊，商店裡排隊的長龍比貨架上的東西還長。
可這些話落到他耳朵裡，跟別人聽熱鬧不一樣，他做邊貿，圖的就是這邊缺、那邊有。
這邊缺得越狠，他的路走得越穩，但他臉上什麼也沒帶出來，只把最後一塊麵包泡進湯裡，慢慢吃完，喝了口水，起身結賬。
走出飯館，風勢小了不少，趙向東沿著原路往回走，路過一處賣格瓦斯的小攤，老太太正往杯子裡舀飲料。
趙向東回到招待所歇了歇腳，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才動身往安德烈那兒去。
下午兩點，趙向東到了安德烈的辦公室。
安德烈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見他進門，將包擱在桌面，搓了搓凍得發僵的雙手。
“合同擬好了，你看一看。”安德烈拉開抽屜，拿出一式三份的俄文合同，推到趙向東面前。
趙向東接過來仔細翻看，三百噸二銨，三百三十瓶一噸，分兩批發運，三月中旬先發一百五十噸，餘下的半個月內發完，交貨地點格羅傑科沃站，經由綏芬河鐵路口岸入境。條款和去年保持一致，價格、數量、交貨期全都對得上。
“沒問題，我帶回去交給農墾簽字。”趙向東合上合同。
安德烈把合同裝進牛皮紙信封遞過來：“簽完送回一份給我存檔，剩下兩份你們那邊收好。”
趙向東接過信封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動身。
他端起安德烈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安德烈，庫茲涅佐夫那邊的賬目，上午彼得羅夫已經跟我對接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