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前鋒三千騎已上了吊橋。城頭忽然鼓響三通。
第一通鼓落，萬箭齊發。
“護駕——！”
林沖撥馬擋在車前，白袍一瞬被射成篩子，肩頭舊傷上又多兩支箭，他竟沒覺出疼。
前鋒三千騎在窄橋上無路可退，人擠人、馬撞馬，成片落進護城河，血從橋面往下淌，把河水染成暗紅。
“退！列陣！”趙元朗吼著把殘兵往官道上拖。可後隊二十多萬人擠在一處，前頭一亂，後頭就自己踩自己。輜重車翻在路當中，棄下的旗子被人踩進泥裡。
亂箭還在往下射。夏守忠硬把元平帝拖下輜重車後，他臉上濺了血，眼睛卻望著城樓，看到了兩道身影。
其中一道微胖身影向著城下喊道，“皇兄一路辛苦了，臣弟在此等候多時了。”
“是忠順和英國公。”他說。
城樓上，張成扶著城牆往下喊：“河東道、山西鎮、薊州鎮、宣府鎮四鎮將士聽令——你們的鎮帥家眷，早被元平帝‘請’進宮裡去，如今都在忠順王爺手裡。你們替一個拿你們妻兒做人質的皇帝賣命，圖什麼？”
城下有一瞬死寂。
然後那一片降兵裡，有人喊了一聲：“他孃的！”
緊接著第二聲、第十聲、百聲。四個鎮的降兵掉轉槍頭，從隊伍內側往外砍。方才那些義忠的俘虜大軍，此刻對著的是站了一日的龍武軍甲士。裡頭一亂，外頭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自己人砍自己人，軍心頃刻崩了。
元平帝扶著車轅，看著那片他半日前還握在手裡的近二十萬兵，正在相互廝殺。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忠順，朕這麼多年真是看錯了你。”他低聲道，“忠順比朕狠。隱忍多年就為了今日。”
“陛下！不能在這兒站著了！”林沖渾身是血撞過來，左臂已抬不起來，右手還攥著半截槍桿。
夏守忠一把扯住元平帝的袖子：“陛下！走！往東南走！臣替陛下斷後！”
元平帝沒動。
“朕走了，這剛俘虜的四鎮兵馬就全是忠順的。”他把袖子抽回來，聲音不高，“他今日不費一兵一卒得了二十萬降卒，明日就能拿這二十萬去打其餘各道。朕若在這兒死戰，他也得不了大便宜，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況且皇后他們還在宮裡。”
他奪過夏守忠手裡的佩劍，朝城樓方向一指：“傳朕的令，龍武軍列圓陣，護住中軍；京東道大軍並上來，填四鎮反出來的口子。誰退斬誰。朕就在這裡，站在這旗下。他們要反，先看看這面旗倒不倒。”
於是城下這一仗，從午後打到黃昏。龍武軍結成一個又一個圓陣，被衝散了又合，合了又被衝散。
京東道大軍踩著死人往上填口子，一填就是一日。林沖左臂抬不起來，就把槍桿橫在鞍上，用一條右手使，一杆槍從橋頭殺到橋尾，又殺回來，血把馬鬃粘成一片一片。
元平帝站在旗下，從午時站到申時，臉上濺著血，龍袍下襬被箭射穿三個洞，始終沒往後挪一步。
可忠順的兵從四門輪流出擊，四鎮降兵反了又反，城下屍骸堆到護城河邊。到天擦黑，元平帝身邊能戰的已不到十萬，圓陣越縮越小，那面大周旗還立著，旗下的人卻漸漸已經體力不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