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井旁半乾的抹布，擦東廂房窗縫。奶奶還唸叨著，已經扶門框起身，去了灶邊。鍋裡水開著，旁邊特意空出兩個灶眼，隨時能熱飯。
院門吱呀一撞，八歲的穗穗跑進來。紅底碎花棉襖，領口滾著白兔毛。她在院中站住，先抻平衣襟，低頭看了看新掃的地，踮著棉鞋尖，沿牆根青磚挪到舊長凳旁。
“宋巖哥，你看我站這兒好看不？”
宋巖搭下抹布，當真退後打量。
“新衣服精神，兔毛領子也紮實。”
穗穗轉了半個圈，手又趕緊捂住右邊口袋。瞄一眼正添柴的奶奶，才從兜深處摸出皺紙包。
是宋巖前幾天帶回來的鐵盒巧克力，兩塊，一直沒捨得吃。紅錫紙捂軟了，邊角滲出一點褐色油漬。
她捏著紙角撕條細縫，先湊鼻子聞，再用小米牙在邊上刮下一點。眉頭立刻擰起來，嘴卻閉得更緊，舌頭在腮幫裡倒騰。
“宋巖哥，這糖怎麼又苦又甜？”
宋巖在圍裙上擦擦溼手，拉矮凳坐下。
“黑巧克力，苦味重。不好吃，還天天揣著？”
穗穗低頭比畫半天，啪嗒掰成一大一小兩截。大的捧到宋巖嘴邊。
“我不怕苦，可好吃了，你嚐嚐。”
“給你的。我不饞，留著慢慢抿。”
宋巖推了推她手腕，她卻舉得更高，快抵上下巴。
“我都吃一大口了，你也得嘗。大人不許騙人，吃甜的才能長個子。”
奶奶扶門框探出頭，笑出聲。
“巖子，孩子給你，你就接了吧。”
宋巖接過那塊帶體溫的巧克力，放進嘴裡。穗穗盯著，直到他嚼碎嚥了，才露出兩排小白牙。剩下那點裹回錫紙，塞進棉襖最裡的兜，還拍了拍。
牆外老柳樹嗚嗚響。她靠住長凳，瞧見繩上晾的警服棉襖。
“溫玲姐過年會來不？村裡大娘說，她是你在市裡處的大官物件，真的呀？”
擦窗臺的毛巾停了一下。宋巖把它對摺，搭上木盆邊。
“談戀愛是真的。過年她家也有老人，單位還排班，來不來得問她。”
“她也抓壞人？”穗穗扯住他衣角，“腰裡別鐵手槍，滿街抓小偷？”
宋巖牽她在小凳上坐下。
“她是法醫。用尺子、顯微鏡、試劑，查人身上留下的傷和痕跡。人不能開口了，她得幫著查清出了什麼事。”
穗穗盯著他聽完，起身，把兩隻胳膊貼在棉襖邊，立了個正。
“那我長大也當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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