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凳子塞過來，她又拽袖子。宋巖接過兩隻凳，扶了下她打滑的腳。
“慢點，電影跑不了。”
凳子疊好，單手拎著。下坡路上，穗穗的小嘴沒停。
“二叔把長條凳都抬去了，第三排正中間。三嬸更厲害，天沒黑，拿兩塊紅磚壓頭排水泥臺，誰去就瞪誰。”
村部院壩擠滿了人。兩棵大楊樹之間扯著泛黃帆布，四角麻繩繃緊。放映機架在長條凳上，齒輪嗒嗒響，幾個流鼻涕的男孩圍著看膠片盤。手電光在人腳間晃。
今晚放八一廠的《邊關的花束》。
宋巖挑靠外的空地，擺平兩隻小凳。穗穗坐下，掏出油紙包的炒南瓜子，放在兩凳中間。
“殼吐這個坑，別吐路上。”
她才指完，銀幕亮了，片頭字幕投上去。那張一路不停的小嘴立刻閉上。
電影放到一半，幾個鄉鄰發現了後排的宋巖，端茶缸、揣著手湊過來。
“巖子，調上市公安局了？市裡的大官了？”
穿老羊皮襖的漢子笑著遞煙。宋巖雙手接過，別在耳後。
“還帶隊跑外勤，幹分內的活。”
另一人碰了碰同伴胳膊肘。
“你爹在南海發了吧？南頭遍地黃金，倒騰兩塊鋼材賺幾萬，今年回來起洋樓不？”
“南邊機會多，風險也大。他幹實業、跑運輸，辛苦錢。家裡瓦房住著踏實，沒打算起樓。”
穗穗扭頭聽大人說話，瓜子袋滑到膝邊。宋巖托住紙袋，往銀幕指了指。
“看，那個背槍的連長，帶人過雪山了。”
她趕緊轉回去。
兩部片子放完，人群散開。穗穗抱凳跟在宋巖身邊，複述剛看的打仗片段。宋巖把她送到家門青磚臺階，看她母親迎出來，掩了門，才往回走。
自家堂屋已亮起紅燈泡，窗玻璃蒙著水汽。避風的門檻內靠著一隻鼓鼓囊囊的舊旅行包，提手磨脫了皮。紅燒肉香從屋裡飄出來。
宋振聲挽著毛衣袖，坐火盆旁，手上比畫著南海碼頭。院門一響，他轉頭招呼。
“進來，飯還熱著。”
年夜飯吃得晚。祖孫三代又圍火盆坐了一陣，才各自回屋。
初一天沒亮透，宋振聲已披著半新皮夾克，在牆外轉了幾圈。走到村路口便停，順凍車轍往遠處瞧。
東廂房門響，他縮回脖子，將背後的手抽出來搓了搓。
“爸，起這麼早？”
“歲數大了，覺少。屋裡悶，出來活動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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