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福摸出一枚黃銅硬幣塞進投幣孔，食指在漆皮剝落的轉盤上熟練地撥動了七次。
宋巖站在電話亭兩步外的風口裡，背對著老刑警，替他擋住街上過往工人的視線。
聽筒裡嘟嘟響了四五聲，那頭被人一把抓起，傳來一道懶散發油的年輕男聲。
“誰啊？大過年的不買車別催命。”
“是我，常有福。”
老刑警壓低了嗓門，對著黑色的膠木話筒開口。
電話那頭不吭聲了。
聽筒裡先是喘氣，接著乾笑了兩聲。
“哎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福爺啊。”
“您老人家現在可是市局重案大隊的大紅人，怎麼有閒心給我這個倒騰爛鐵的打電話？”
“小詹，少跟我扯這些沒鹹淡的切口。”
常有福把著聽筒，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福爺，您要是查無牌腳踏車，我這兒全是收廢品正經收來的，手續齊全。”
“要是轄區派出所有什麼專項行動，您老直說，我立馬關門歇業，絕不給政府添亂。”
聽筒捏在手裡，常有福的指關節發白。
宋巖站在一旁，從兜裡掏出一根大前門遞過去。
煙沒接，他把新遞來的推回宋巖手裡，在亭子的鐵皮上掐掉自己的半截。
他吸了口氣，對著話筒開口。
“小詹，九三年冬天，城東木材廠宿舍，那把土銃。”
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那年你父親喝了二斤烈酒，手裡拎著頂了膛的土槍，把你母親和你反鎖在柴房裡，倒了半桶柴油要同歸於盡。”
後半截話放慢了。
“當時屋裡全是油氣，火柴只要一擦，整棟筒子樓的街坊全得跟著上天。”
宋巖安靜地站在風口，沒有出聲打斷。
常有福的脊背微微佝僂下去，肩膀在寒風中繃得很緊。
“那一槍是我開的，子彈從你父親右胸穿過去。”
“我開槍，是為了攔住你父親點火，是為了讓你跟你娘能活著從柴堆裡爬出來。”
電話那頭長久地沉默著，只有電線杆銅線在風裡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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