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滿週歲那天，林建國和陳秀芬來了北京。
那天也是開春，四合院那棵老棗樹枯了一半。東邊的枝丫遲遲不發芽，別的樹都綠了，就它那半邊還光禿禿的，枝幹發灰，皮裂開來，露出裡面乾枯的木質。園丁來看了一趟，圍著樹轉了兩圈，又蹲下來刨開根部的土，捏了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樹齡太老了，根系出了問題。東邊這半邊的根已經爛了，救不回來。建議砍掉，重種一棵。”
林陽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那半樹枯枝，說：“不砍。”
園丁愣了一下：“這樹留著也活不旺——”
“不砍。”林陽又說了一遍，“你幫我做個支撐架，把東邊那幾根枝丫撐住。”
園丁應了一聲走了，第二天帶了人來，在樹底下立了三根鐵柱，頂上焊了托架，把東邊那幾根枯枝托住。林陽又給農科院打了個電話，請了個姓趙的研究員來看。趙研究員六十多歲，圍著樹轉了半個多小時，刨土取了樣，最後說：“救不活全部。能保住一半就算好。”林陽說行，您配營養液，我讓人照做。
營養液澆了一個春天，西邊那半邊發了新葉，綠得比往年還濃。東邊那半邊還是光禿禿的，枯枝撐著鐵架子，安安靜靜地等著。
又過了一年。第二年三月，有天早上林陽出來倒水，路過棗樹底下，腳步停了一下。
東邊那幾根枯枝上，冒出了幾顆新芽。很小，米粒大小，綠得發亮，從枯皮裂縫裡鑽出來。
林念被陳秀芬抱著，站在樹下。小孩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帽子上綴著兩個毛絨球，伸著胳膊去夠那片新葉，夠不著，整個人往上竄，咯咯笑。
許橙站在旁邊，裹著一件薄外套，看著那幾顆新芽，說了一句：“跟咱們家一樣。”
林陽嗯了一聲。
陳秀芬把林念往上託了託，讓她夠得近一點，嘴裡說了一句：“樹老了，根還在。根在，就能發新芽。”
林念終於夠到了那片葉子，一把攥住，拽了下來，捏在手裡揉碎了，綠色的汁水沾了一手指。她舉著手指頭給陳秀芬看，陳秀芬笑了，掏出手絹給她擦。
林建國腰好了，走路不用扶了，從巷口走到院門這段路，還是走得不快。進了院子，他在院當中站定，轉了一圈，最後走到棗樹底下，抬頭看了半天。
“這樹多少年了？”
“不知道。”林陽站在旁邊，“我搬進來的時候就在。”
林建國點了點頭，繞著樹走了一圈，伸手在樹幹上摸了一把，又蹲下來看了看支撐架的鐵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樹。老樹。老樹有老樹的好處，根深。”
他蹲下來，拍拍手：“來，爺爺抱。”
林念看了他一眼，沒伸手，也沒躲。林建國把她接過來，抱在懷裡，往上舉了一下，又放下來。林念笑了，咯咯的，口水流了一下巴。
“這孩子，不認生。”林建國說。
“滿月之後就你兒子天天抱著，現在誰都讓抱。”陳秀芬在旁邊說，“你兒子小時候可沒這麼大方，見人就往我身後躲。”
林建國抱著林念，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棗樹底下又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東邊那幾顆新芽，低頭跟林念說：“這樹比你爺爺的爺爺還老。它都能發新芽，你以後也要爭氣。”
林念聽不懂，抓著他的衣領往嘴裡塞。林建國把她往上顛了顛，沒攔。
第二天下午，林建軍和趙麗也來了。
趙麗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兩罐奶粉，站在院子裡東張西望，嘴裡說“這院子真大”，眼睛往正房那邊瞟。
林建國抱著林念在棗樹底下站著，看到她進來，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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