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薇看完提綱,用筆劃掉了其中兩行。
“別替採訪物件預設懷舊。有人願意留,有人拿到補償就走,留下也未必出於感情。”
“我會刪掉情緒判斷,改成遷居選擇和空間使用記錄。”
“另一個方向先放下。你對短影片平臺的內容生產瞭解不夠,硬做會飄。回遷選題繼續推進,下週一給我初稿。”
會議室出來後,南枝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出了一層汗。陸薇沒有誇她,也沒有否掉她,留下的每個修改點都能直接落到採訪問題裡。
這份工作比南方出版社快了幾個流程。稿件沒有等人醞釀的時間,事實、角度和版面每天都在爭奪位置,慢一步,選題便會被另一條新聞覆蓋。
下班後,南枝沒有坐地鐵。公寓與編輯部之間隔著三條街,她沿人行道往回走,途中拍下舊廠房改成的展廳、架在樓體之間的連廊,還有一處被圍牆截斷的社群通道。
她把照片發給顧厭,附上一句:“今日建築素材投餵,請顧設計師查收。”
顧厭逐張回覆。
“舊廠房保留了承重柱,展廳動線還可以。連廊開口偏小,下午會積熱。社群通道的位置拍清楚些,圍牆兩側應該分屬不同管理單位。”
南枝退回路口,補拍了圍牆與門牌。
從那天起,走路上下班成了她收集材料的時間。她拍屋頂加建、樓梯轉角、地鐵口的人流,也拍居民放在窗外的花盆和佔滿走廊的腳踏車。
顧厭每張都會看。有時只回一句尺寸判斷,有時畫一張草圖,圈出排水口和採光井。兩個人的聊天框漸漸裝滿牆、窗、路口與屋頂。
晚上九點半,視訊通話準時接通。南枝改書稿,他整理研究記錄,誰都不要求對方一直說話。螢幕放在桌角,抬頭時能看見對方還在那裡。
“你的第八章今天寫了多少?”
“已經完成兩千八,還差結尾的一段採訪。”
“十一點停下,剩餘內容放到明天。”
“你今天戶外調研走了兩萬步,也沒有資格加班。”
“我十點半結束,洗漱以後監督你關電腦。”
一個月的日曆被工作填滿。南枝的選題透過初審,採訪約到三位回遷居民,書稿也交出了第八章。她每天都能講出完成了什麼,空下來的時間卻越來越難熬。
有一晚,顧厭去做戶外調研,山區訊號不穩,固定影片被迫取消。
南枝坐在窗邊,文件停在空白頁。高架上的車聲穿過玻璃,前世那間房子的走廊回到眼前,保險櫃敞著門,日記疊在裡面,紙頁上寫滿她的名字。
畫面又換成南氏搬空後的辦公室。南正遠坐在紙箱旁,周雅芝的藥袋壓在賬本上。顧厭站在門外,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
南枝合上電腦,去廚房接水。杯子裝滿後,她仍開著水龍頭,直到水漫過杯沿落進水槽,才抬手關掉。
手機沒有新訊息。顧厭要到第二天上午才能結束調研,屋裡缺了平日的影片聲,舊事便從每處停頓裡往外擠。
她重新坐回書桌,打開採訪錄音,整理完三千字逐字稿,又改了兩頁書稿。凌晨一點三十七分,郵箱彈出她提交檔案的提示。
陸薇第二天看到傳送時間,把她叫進辦公室。
“你昨晚改到幾點?稿件後半段的判斷已經失去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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