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靠在橋欄杆上沒有動。
河風從下面頂上來，頭髮貼到她右邊臉頰上又被吹開，反覆了好幾回，她乾脆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手肘撐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他。
顧厭站在兩步遠的地方，速寫本攤在左手掌心裡，右手的鉛筆已經落下去了，筆尖觸紙的聲音被河面的風拖得斷斷續續，沙沙，停，沙沙沙，再停。
他畫畫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跟平時不一樣。
工地上他的肩膀永遠端著，後背繃出一條直線，說話的時候下頜收著，眉心那道淺紋從來沒有真正散開過。
但現在那道紋沒了。
眉骨舒展著，睫毛垂下來的弧度被橋頭路燈照出一小片陰影，嘴角的弧度不大，不是笑，是嘴唇兩端自然地往上走了一點，呼吸的節奏也變了，比說話的時候慢，比睡著的時候均勻。
南枝在欄杆上把下巴挪了一下換了個角度，視線從他的眉心移到他握筆的手上。
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無名指墊在下面做支撐，拇指摁在筆桿側面控制方向，五根手指的分工極其明確，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力度，鉛筆在紙面上走的軌跡乾淨利落，幾乎不重複。
他畫圖紙的時候也是這個手勢，但速度不同。
圖紙上他的筆走得快而均勻，每一條線都是計算過的結果。
畫她的時候慢，筆尖在紙上會多停幾個呼吸的間隔，那種停頓不是猶豫，是在看她。
抬頭看一眼，低頭畫幾筆，再抬頭，再落筆。
中間那個抬頭的間隙他的視線掃過她臉上的時間越來越長。
南枝沒躲。
她就那麼靠在欄杆上讓他看，河面的燈光在她身後碎成一整片暖色的底，風把外套的衣襬吹起來又放下，她的手指在欄杆的石面上慢慢地划著，劃過一道接縫又劃回來。
鉛筆在紙上停了。
顧厭把速寫本從手掌心翻過來朝著她的方向遞了過去，鉛筆夾在本子和手指之間沒有放下。
南枝接過來低頭看。
畫面裡她站在橋欄杆前面，背後是連綿的河岸燈帶和對面騎樓參差不齊的天際線，頭髮被風吹到右側臉頰上，左手的手肘撐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的位置，外套領口微微敞著，鎖骨上方那一小片被燈光照亮的皮膚用極淺的線條帶過去了，淺到要把本子湊近了才看得見鉛痕。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要眯著眼才能辨認，日期，城市名，中間用一個逗號隔開。
南枝的拇指摁在那行字上面，指腹感覺到鉛筆留下來的凹痕比畫面裡的任何一根線都深。
“你把我畫得太好看了。”
顧厭伸手把速寫本從她手裡抽回去，合上，放進揹包的側袋裡拉好拉鍊，動作很順，一氣呵成。
他空出來的那隻手沒有收回去，手指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力道不重，拇指和食指合攏的位置剛好卡在鼻翼兩側，捏完了手指往下滑了一截停在她上唇和鼻尖之間那道凹槽上面，指腹的溫度比夜風高出很多。
“我畫的比真人差遠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還停在那個位置上沒收回去，南枝的呼吸打在他的指節上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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