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對面坐下，手邊放了兩杯剛泡好的熱水，杯底的茶葉在水裡慢慢舒展開，熱氣從杯口往上飄著在燈光裡拖出一縷透明的紋路。
顧厭的筆尖落在第一頁第一欄，姓名年齡工作單位這些基礎資訊他填得不慢，字一個一個地往格子裡走，橫平豎直的，寫完一欄換一欄的間隔不超過兩秒。
填到第三頁第二欄的時候筆尖停了。
從業動機。
格子底部的填寫說明印著請簡要描述您從事本行業的初衷與驅動力，限二百字以內。
筆尖擱在格子最左邊的起筆位置上，墨水從筆尖的縫隙裡滲出來一個圓點，圓點慢慢往旁邊洇開了一圈。
顧厭的手腕擱在桌面上沒動，握筆的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夾著筆桿，拇指摁在筆桿側面的力度讓指甲蓋底下的皮膚顏色淺了一層。
南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回桌面，水杯在她手裡轉了個方向，杯把從左邊轉到右邊。
她看著他筆尖下面那個洇開的墨點，看了五六秒，手從桌面上伸過去，手指搭在他握筆的那隻手的手背上，輕輕地把筆從他手指間抽出來。
他的手指鬆開了筆桿，沒有抗拒也沒有追著筆走，手掌攤開擱在桌面上，手背上還留著她指尖經過的觸感。
南枝把筆拿到手裡，筆尖在格子裡那個墨點旁邊落下去，她的字比他的小一圈，筆畫細一些但走得穩。
“讓每一扇門都能關上，每一盞燈都能亮起。”
十六個字寫完她把筆放回到他手邊，筆桿滾了半圈被他的小拇指擋住了。
顧厭盯著那行字。
她寫的每一個字都落在格子中間偏上的位置，筆畫之間的間距均勻，最後那個起字的末筆收得乾淨，沒有拖泥帶水。
他盯了很久，久到杯子裡的熱氣從上升變成了平飄，茶葉在杯底沉下去了大半。
手指把筆重新拾起來的時候握筆的位置比之前高了一截，筆尖落到她那行字後面的空白處，續著往下寫。
一筆一畫的速度比填基礎資訊時候慢了一倍，每個字落紙之前筆尖會在空中懸停一拍，像在確認這個字該不該寫到這裡。
從業動機的剩餘部分他花了將近十分鐘才寫滿，筆尖走到格子最後一個字的收筆處停住，手腕往上抬了一下離開紙面。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表格的欄目進入了個人資訊的尾部區域。
家庭成員。
格子分了兩行，第一行寫的是配偶，他沒停頓，筆尖直接落下去在格子裡寫了南枝兩個字，後面的身份證號和工作單位他連標點都沒猶豫。
第二行，其他家庭成員。
格子的底部沒有填寫說明，只有一個空白的長方形等在那裡，和上面那一行同樣的寬度同樣的高度，留給他填一個名字或者填無。
筆尖擱在格子的左邊沿上，墨水往紙面上滲的速度比第一次的墨點更慢，紙面的纖維把墨水往四周吸了一圈，圓點的邊沿毛毛糙糙的。
他的拇指在筆桿上面轉了一圈又轉回來，食指的指節彎曲的弧度變了兩次，從微彎到彎再到鬆開一點又彎回去。
南枝坐在對面，兩隻手抱著水杯，杯壁的溫度透過瓷面傳到她的掌心裡，手指在杯壁上沒有動。
她沒有看他的筆尖，視線落在他手腕擱著的那一小截桌面的木紋上面，木紋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她的目光順著最長的那一條彎從左走到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