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
顏色深，帶一點灰調，不是亮藍也不是寶石藍，是那種被水洗了很多遍以後沉澱下來的舊藍色。
毛線。
一小截毛線樣品，大概十公分長，兩頭剪得不太齊整，線頭散開了幾根細絲，被他的手指拈著懸在抽屜上方的空氣裡。
南枝從樓梯上走下來，拖鞋踩到一樓地面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他的肩膀沒有轉，手指也沒收，就那麼拈著毛線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她走到他工位的側面，視線落到他手裡那張單據上。
能看清了。
是一張布料店的收據，日期是上個月的，店名印在最上面，地址寫的那個城市就是李秀蘭的號碼歸屬地，收據中間那行商品名寫著粗毛線藍色一斤，價格是二十四塊錢。
顧厭把收據翻了個面。
背面有字。
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鉛筆字，筆畫比信封上那行圓珠筆字更輕，像是寫的人落筆的時候不敢使勁，怕在紙上留下太深的痕跡。
冬天了想再織條圍巾，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
南枝的腳在他工位旁邊站定了。
他把收據翻回正面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一遍，翻了三四個來回，紙片在他指間翻轉的頻率越來越慢，翻到最後一次背面停住了，拇指的指腹摁在那行鉛筆字的不知道三個字上面，壓著沒有移動。
右手那截藍色毛線樣品還拈在指間，線頭的幾根細絲搭在他食指第一個關節的側面，毛線的顏色和他工位上方那盞檯燈的暖光疊在一起顯得更暗了一點。
南枝沒有往他面前湊，也沒有開口，就站在他側面一臂遠的距離，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的手指勾了一下左手的無名指又鬆開了。
安靜了很久。
久到檯燈底座裡的燈泡發出了一聲電流的細微嗡響又消失了。
顧厭把那截藍色毛線從指間收到掌心裡，手指合攏，毛線被他的手掌包住了，藍色從指縫的縫隙裡露出來一小截尾端。
南枝走到他旁邊拉了許晨那把空椅子坐下來，椅輪在地面上滾了兩聲停住了。
他的手掌還握著那截毛線，拳頭擱在桌面上沒松，手背上的指節骨輪廓在燈光下面投出淡淡的陰影。
收據擱在拳頭旁邊，背面那行鉛筆字朝上。
冬天了想再織條圍巾，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
南枝看著那行字，看著他握在掌心裡的藍色毛線尾端，看著他拳頭側面那根手指關節的弧線一點一點地從繃緊的狀態鬆下來。
他開口的時候沒有轉頭看她，視線落在桌面上收據和拳頭之間那一小截空白的桌面上。
“她連我喜歡什麼顏色都不知道。”
聲音從喉嚨底部出來的，走到空氣裡的時候被壓得又平又低，每個字的重量差不多，沒有哪一個被特意加重，也沒有哪一個被放輕。
不是在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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