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走後的第二天，縣服裝廠來了一輛解放牌卡車，車廂裡碼著二十捆藏青色高檔滌綸布，用塑膠布裹得嚴嚴實實。
唐雨荷正在車間裡跟丁秋楠對出口樣衣的裁剪方案，聽見外頭“突突突”的動靜，放下手裡的粉筆畫線筆，擦了擦手上的劃粉印子，迎了出去。
“唐指導，省城來的料子到了！”送貨的司機跳下車，拿單子遞過來，“二十捆，一捆五十米，您籤個字。”
唐雨荷接過單子掃了一眼，沒急著籤。她走到車廂後頭，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捆布。
手指頭按下去的瞬間，她眉頭就擰起來了。
不對。
這批布料是出口訂單指定的，她前天剛跟丁秋楠確認過樣品。正品摸上去是滑的，帶一點涼意，纖維密實，按壓下去回彈快。但手裡這塊，發澀，發軟，按下去塌一個小坑，半天不回彈。
唐雨荷沒吭聲，從兜裡掏出那把小剪刀，“咔嚓”剪了一巴掌大的一塊布邊。
司機愣住了：“哎，唐指導，你這——”
“驗貨。”唐雨荷把那塊布攥在手裡，轉身進了車間，“丁廠長，你過來瞅一眼。”
丁秋楠正在量尺寸，聽見喊聲放下尺子走過來。唐雨荷把那塊布遞給她，又把自己兜裡留的正品樣品掏出來，兩塊並排擱在工作臺上。
“你摸摸。”
丁秋楠拿指頭捻了兩下，臉色就變了：“這手感……差遠了。正品是緊織的，這個松，經緯線都稀。”
唐雨荷沒說話，端了個搪瓷盆過來，接了半盆涼水，把兩塊布各撕了一小條，分別丟進去。
等了不到兩分鐘。
正品那條，水還是清的。
倉庫那條，盆底泛出一層淡淡的藍灰色，跟涮了舊牛仔褲似的。
唐雨荷把盆往工作臺上一擱，聲音不大，但車間裡七八個女工全聽見了。
“掉色。”她說，“出口訂單，三百件成衣，穿人家老外身上洗一水就花臉，這單子咱交不交得了？”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倉庫那邊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嗓門：“唐指導，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兒，馬德彪的表弟，叫馬建軍，管倉庫的。他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一臉不以為然。
“這可是從省城紡織廠進的好料子，一尺布三塊八，你拿涼水一泡就說掉色，那純棉的還掉毛呢，是不是也不能用了？”
旁邊幾個老工人交頭接耳，有人小聲嘀咕：“新來的就是事兒多，立威呢吧。”
“就是，人家省城大廠出的貨，還能有假？”
唐雨荷聽見了。
她手指頭攥著那塊掉色的布邊，指節發白。心裡頭“突突”跳了兩下，一股子火往上竄。
但她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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