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關，晚上九點半。
陳野和雷震在長途汽車站下了車，楚允寧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她換了身利索的灰色夾克，頭髮紮成馬尾，腳上那雙解放鞋換成了雙黑布鞋，手裡攥著個帆布挎包，看見陳野就迎上來。
“可算到了。”楚允寧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聚寶齋我打聽過了，白天關門，晚上才開。鬼手張這人怪，只在‘夜狸貓’出攤。”
“夜狸貓是啥地方？”雷震把軍大衣領子往下拽了拽，省城比村裡熱，他悶得慌。
“鬼市。”楚允寧壓低嗓子，“西關底下那條防空洞改的，賣啥的都有。真古董假古董，藥材符紙，甚至有人賣墓裡刨出來的明器。進去之後不許拍照，不許問來路，看上了掏錢，看不上走人。”
陳野把帆布包帶子緊了緊：“帶路。”
三人拐進西關一條窄巷子，走了七八分鐘，楚允寧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住。門上沒招牌，就拿紅漆歪歪扭扭畫了只貓，貓眼睛是倆窟窿，裡頭透出昏黃的光。
楚允寧推門進去，鐵門“吱呀”一聲響。
裡頭是條半地下的通道，兩側拿塑膠布隔出一個個小格子間，每間裡頭一盞燈泡，照得人臉忽明忽暗。人不算多，三三兩兩地蹲著看貨，沒人高聲說話，偶爾傳來兩句壓著嗓子的討價還價。
空氣裡一股子黴味兒，混著檀香和銅鏽的腥氣。
楚允寧走在前頭，左拐右拐，在通道最深處停住了。
“就那兒。”她拿下巴指了指。
最裡頭那個格子間比別人大一圈，地上鋪著塊舊絨布，上頭擺著七八件東西——一個青花瓷碗，兩枚銅錢，一隻玉蟬，還有個黑不溜秋的銅香爐。攤後頭坐著個老頭，瘦得跟猴兒似的，顴骨支稜著，戴副老花鏡，正拿塊麂皮擦一隻銅鼻菸壺。
鬼手張。
楚允寧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彎腰湊近了：“張師傅，好久不見。”
老頭眼皮都沒抬，手裡的麂皮繼續擦：“誰？”
“楚家丫頭。我爹楚聞達，前年跟您做過三回買賣。”
鬼手張這才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眯著眼瞅了楚允寧兩秒：“哦，老楚家那閨女。咋的，你爹讓你來賣貨？”
“不是賣。”楚允寧把帆布挎包往身前攏了攏，“家裡長輩手裡有塊好玉，想請您掌掌眼，看看成色。”
鬼手張把鼻菸壺擱下，拿手指頭敲了敲絨布：“規矩懂不懂？”
“懂。”
“看貨錢，一萬。”鬼手張伸出根手指頭，“不管成不成，錢不退。看不上眼，你拿東西走人，錢留下。看上了，我出價，你賣不賣隨你。”
楚允寧的臉“騰”地紅了：“一萬？！你搶錢呢？上回我爹來，看貨錢才兩千！”
“上回是上回。”鬼手張把老花鏡摘下來，拿衣角擦了擦，“今年行情漲了。再說了，你爹來是賣貨，你來是問貨，問比賣貴。嫌貴，出門左拐，不送。”
楚允寧嘴張了一下，手已經攥成拳頭了。
陳野從後頭伸手，按住她肩膀。
“別急。”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帆布包側兜裡抽出一沓錢，“啪”地拍在絨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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