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車是漢斯的隨行。
打頭那輛下來個戴金絲眼鏡的翻譯，後頭兩輛分別坐了個拎公文包的技術助理和一個扛三腳架的攝影師。雷震那輛破吉普夾在中間，跟仨黑轎車一比，寒磣得跟要飯的似的。
陳野衝雷震使了個眼色。雷震會意，把車往衚衕口一橫，擋住了後頭兩輛車的去路。
“韋伯先生，您這陣仗不小啊。”陳野拿下巴朝那仨人點了點，“談買賣帶攝影師，你這是來籤合同還是來拍紀錄片的？”
漢斯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陳先生，這是集團的標配流程——”
“得得得，進屋進屋。”陳野一擺手，“外頭零下七八度，你那翻譯臉都凍紫了。有啥流程咱飯桌上嘮。”
翻譯小跑著過來，哈著白氣：“陳先生，韋伯先生下午三點還有個越洋電話會議——”
“三點？那還倆小時呢。夠吃兩頓了。”陳野不由分說，攬著漢斯往堂屋走，“媽！人齊了，上菜！”
周蘭英在灶臺後頭應了一嗓子：“來了來了！都別催！那洋鬼子吃不吃酸菜？”
翻譯剛要開口，陳野替他答了：“吃！不吃也得吃！到咱家了，我娘做啥他吃啥。”
漢斯被按在炕桌邊上，西裝釦子解了三顆，兩條大長腿在炕沿底下伸不直，只能歪著。他旁邊坐著周文濤和孫鵬，對面是陳野。翻譯坐最邊上，拿個小本本準備記錄。
周蘭英端著搪瓷盆出來了。
小雞燉蘑菇，熱氣翻騰，蘑菇是後山採的榛蘑，雞是早上現殺的笨雞，湯色金黃，上頭飄著一層油花。
第二盆，豬肉燉粉條。粉條是土豆粉，燉得透亮，肉片子厚得能立住筷子。
第三盆，酸菜餡餃子。周蘭英自己擀的皮，一個個肚大腰圓，碼得整整齊齊。
漢斯盯著那三盆菜，喉結動了一下。
“來來來！”陳野從炕櫃底下摸出一瓶二鍋頭，“啪”地拍在桌上，“韋伯先生，到咱這旮沓，就得守咱這兒的規矩。”
他擰開瓶蓋，給漢斯面前的搪瓷杯倒得滿滿當當，酒液晃盪著差點溢位來。
“這叫啥？這叫‘感情深，一口悶’。”陳野把自己那杯也倒滿，舉起來，“來，我先乾為敬。你隨意。”
說完，仰脖子，“咕咚咕咚”，一杯二兩半的二鍋頭，三秒鐘見底。
漢斯愣了。
翻譯急了：“陳先生，韋伯先生不太能——”
“能啥能？”周文濤在旁邊把杯子一端，“野哥都幹了，你讓客人看著？那不成咱東北人不懂事兒了？韋伯先生，我敬你一個！感謝你大老遠從那個啥……慕尼黑，給咱送錢來了！”
漢斯被周文濤的熱情搞得有點懵，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哎哎哎！”孫鵬不樂意了，拿筷子敲桌子，“抿啥抿？你那叫喝酒？那叫漱口！來來來，我也敬一個！韋伯先生，我孫鵬，運輸隊的，以後你那啥發動機要往外拉，全走我的車！這杯酒，算提前拜碼頭了！”
漢斯看看陳野，看看周文濤，又看看孫鵬。三個人，三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手裡那杯酒。
他咬了咬牙，仰頭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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