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貞貞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嘴唇上那倆剛結痂的泡“啪”地又裂了，疼得她一哆嗦。
這時候雞公正跪在院子中間，頭髮衣裳亂七八糟的，精神恍惚。
馬勇威終於從兒子斷腿斷手的怒火中回過了點兒神，開始盤問雞公事情的原委。
雞公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嗓子還是一貫的難聽，連說帶比劃地給眾人還原現場——
“少爺今兒下學，跟往常一樣坐馬車回來。走到西市口拐角那頭，忽然就聞見一股子香味！那香味極其霸道，小的長這麼大沒聞過這麼勾人的味兒！
少爺也聞見了，掀開簾子一看，路邊支了個小攤，一個老頭兒在那兒烤什麼東西，鐵架子底下一爐炭火，上頭擺了一排肉串兒，滋滋冒油，刷了醬又撒了料，那味兒順著風直往鼻子裡鑽。”
雞公嚥了口唾沫，彷彿這會兒還能聞見那味兒：“少爺說這什麼味兒這麼香？小的說不知道啊，以前沒見過這小攤。少爺說下去看看，買點兒回去給家裡人也嚐嚐。小的就跟著少爺下了車。
走近了一看，那老頭烤得是真地道，肉串兒焦黃焦黃的，油光鋥亮，少爺就說多買點兒，給老爺、夫人、少夫人都嚐嚐......”
“少爺正跟老頭說要五十串，多放辣子少放鹽，老頭應了一聲，彎腰從腳底下的筐裡摸東西。小的尋思他拿籤子呢，也沒在意。誰知道那老頭一彎腰一起身，手裡多了一根鐵棍！這麼長——”
雞公拿手比劃了一下，足有二尺來長，“這麼粗！”又拿手指頭圈了個圈，比小臂還粗一圈。
“小的還沒反應過來呢，那老頭掄起鐵棍照著少爺右胳膊就是一下子！那力道！那速度！小的清清楚楚的聽見了咔嚓一聲！少爺嗷一嗓子還沒嚎完，第二下又下來了，照著左腿膝蓋彎就是一傢伙！少爺當場就趴地上了！
小的撲上去抱那老頭的腰，被他反手一肘子懟在心口上，差點沒背過氣去！然後那老頭把鐵棍往筐裡一塞，拎起架子撒腿就跑，躥得比兔子還快！小的追了兩步沒追上，回頭一看少爺還在地上躺著呢......”
雞公說到這兒，悲從中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上了：“小的有罪啊！小的沒護住少爺！小的對不起老爺夫人的信任啊！”
馬勇威沉著臉打斷他：“那老頭長什麼樣？往哪個方向跑了？”
雞公抹了把鼻涕：“往西邊巷子裡鑽的！老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花白鬍子，臉上皺紋能夾死蚊子，穿一身灰撲撲的短褐，手上全是老繭，說話帶著點兒南邊口音......”
“南邊口音？”馬勇威眉頭擰成了疙瘩，“什麼南邊？哪個南邊？西南還是東南？”
“小的也聽不太出來，就是、就是那個腔調，跟咱們京城這地界的不太一樣......”
戚貞貞聽到“南邊口音”四個字時，腦子略略回了點兒神。
南邊。白朮是北方人，轉手到現在這個人牙子之前也是從北方來的，不大可能會有南邊的路子。
那這件事未必就是白朮乾的。
說不定是馬兆文在外頭得罪了人——他那個嘴，舔一口能毒死自己，保不齊在學堂裡、在街上、在哪個犄角旮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了哪個不該惹的人；
又或者是馬勇威在官場上得罪了人，人家不敢明著動從三品的將軍，就暗地裡拿他兒子開刀，斷他家的根苗。
對！對對對！一定是這樣！就是這樣的！
跟我沒有關係！跟我戚貞貞半點關係都沒有！不是白朮為了報復我叫人打的我夫君！不是我害的馬家斷了指望！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她越想越覺得有理，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兒，腰板不知不覺挺直了，佝僂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拔起來，下巴也抬起來了，連嘴唇上那倆泡都沒那麼疼了。
滿院子亂成了一鍋粥。將軍夫人嚎一陣罵一陣，罵完了又抱著馬兆文的腦袋哭；馬勇威黑著臉吩咐管事去報官、去請更多的大夫、去西市口打聽訊息；下人們進進出出端熱水遞巾子，雞公跪在院子中間瑟瑟發抖。
天色已經大黑，可整個將軍府上上下下沒一個人敢說一句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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