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嫁到馬家來，雖說不是全然看中馬兆文此人，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比例的。
而且馬兆文長得不差，腦子靈光，舉人功名在身，先生都說了來年會試十拿九穩，將來中進士點翰林，也是戚家的一大助力。
結果呢？好端端一個前途大好的夫婿，她未來兒子的親爹，板上釘釘的朝中重臣，讓人一鐵棍子敲成了個廢人。
胳膊抬不起來，腿走不利索，連科考的門檻都邁不進去，還當什麼官？請什麼誥命？
她戚貞貞往後就得守著個殘廢男人過一輩子，出門應酬都得被人戳脊梁骨——“瞧，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戚家嫡女，嫁了個殘廢。”
她越想越恨，恨得牙根癢癢，手裡的帕子都被她揪壞了。
正準備低聲吩咐春杏，讓她派人去趟舅舅家，囑咐自家的幫手也出去找線索時，夏蓮從外間進來了，腳步急得很，掀簾子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她快步走到戚貞貞身邊，左右看了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偷偷遞到了戚貞貞手裡，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少夫人，小雀兒剛遞進來的，說是白朮給少夫人的。”
戚貞貞心裡咯噔一下，接過來展開一看，紙條上就一行字，寫得飛揚灑脫——“夫妻本是同林鳥，縱遇驚寒不獨飛。”
戚貞貞只消一眼就立刻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今天這事兒確實是白朮乾的！她不僅幹了，還大大方方把話送到了她跟前，明明白白的告訴她：你得罪了我，所以我把你相公廢了。
她腦子裡“嗡”地一聲炸了，血往頭頂上衝，攥著紙條的手抖得像被電門打了，猛地從床沿上彈了起來——去找她！去找那個賤人！去質問她！去撕了她那張臉！去掐著她脖子問她憑什麼！憑什麼動她相公！憑什麼斷她後半生的指望！
她剛邁出兩步，春杏從旁邊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嘴裡叫了聲“少夫人”。這一扶、這一聲，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她猛地清醒了，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釘在原地，再沒往前挪動半分。
春杏見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得厲害，趕緊湊近了小聲問：“少夫人，您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戚貞貞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紙條攥在手心裡搓了搓，硬扯了扯嘴角：“沒事，腳坐麻了，起來緩緩。你給我倒杯水去。”
春杏很快應了一聲，轉身倒水去了。
戚貞貞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到窗前，扶著窗框站定了，盯著外頭廊下那兩盞晃悠悠的燈籠發呆。
她不敢去。
即使白朮打斷了她相公的胳膊腿，即使那張紙條就攥在她手心裡，明明白白寫著“就是我乾的”，她也不敢去。
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想象了一下她怒氣衝衝去找白朮麻煩的後果——她會和馬兆文一樣變成殘廢，永遠爛在泥裡。
她後背發涼，手心全是冷汗，打溼了那張已經皺皺巴巴的紙條。她把紙條團了團往袖子裡一塞，伸手搓了把臉，硬是把臉上的青白給壓下去了。
春杏端了茶過來，她接過去輕輕抿了幾口，抿完了扭頭把杯子遞回去，目光不經意往旁邊一掃——馬勇威正站在廊下跟管事說話，嘴唇乾得起了白皮，嗓子啞得跟砂紙磨鐵似的，一晚上沒喝一口水，沒坐一下。
向來威嚴的臉上灰撲撲的，鬢角的白頭髮根根分明，脊背彎著，整個人像老了十幾歲。
戚貞貞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由得心底發慌，開始心虛起來。
馬家三代單傳，馬兆文是全府唯一的男丁，是馬勇威和將軍夫人眼珠子似的捧大的，是馬家將來的全部指望。
現在繼承人成了殘廢，科考進不去，仕途斷了路，馬家往後怎麼辦？這份家業交給誰去？
而造成這一切的，說起來根子上還是她戚貞貞——是她先派了死士去動白朮，沒動成，又不死心，請了道士來作妖，一步步把白朮給惹毛了。
可她又有些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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