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夫人從老御醫撂下那句“別抱指望”開始，人就一直沒醒，半昏半睡地躺在床上，嘴裡不停地說夢話，什麼“兆文我的兒”，什麼“天殺的老東西”之類的。
大夫給看過，紮了針、灌了藥，人倒是醒過來兩回，可每回一睜眼就抓著床帳子嚎，嚎不上兩聲又厥過去。
折騰到後半夜，大夫把馬勇威拉到外間，壓著嗓子說了實話：“夫人這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竅，肝氣鬱結，氣血逆亂——說句不好聽的，有中風之兆。您千萬得勸慰著些，不能讓夫人大喜大悲了，得靜養。”
馬勇威站在廊下聽完這話，半天沒吭聲。他在桌邊坐了好一會兒，忽然扭頭看向大夫：“給我也把把脈。”
大夫給馬勇威搭了脈、看了舌苔、問了飲食起居，末了小心翼翼地說：“將軍身子骨底子好，就是肝火旺、腎氣虧，這段日子勞神太過，得好生將養。”
馬勇威聽完，沉默了半晌，問了一句讓大夫差點把藥箱摔了的話：“我這身子……還能不能再生養？”
大夫嘴張了半天沒合上，好容易把下巴安回去，斟酌著字句：“將軍正當壯年，調養得宜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
馬勇威點了點頭，臉色鬆動了那麼一絲絲，連忙讓大夫開了幾副調養的方子，又特意囑咐了一句“別往外說”。
大夫連聲應著，拎著藥箱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白朮那時正在樹上吃夜宵，差點沒噎住，心說馬將軍這是準備拼老腰了啊，一個兒子廢了，打算再生千千萬萬個新兒子。
戚貞貞則是守了馬兆文整整一夜。
馬兆文半夜疼醒了一回，醒了就瞪著眼看自己那條吊著的胳膊和架著的腿，直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眼珠子都不帶轉的，像是不認得那兩條東西是自己的了。
然後他忽然開始掙，拿完好的那隻左手撐著床板想坐起來，牽動了斷腿，疼得“嗷”一嗓子又栽回去，額頭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嘴裡嘶嘶抽著冷氣，可還是不死心，又掙了一回，又栽回去，又掙了一回——
戚貞貞被驚醒了，趕緊按他肩膀：“兆文你別動！大夫說了千萬不能動！”
馬兆文一把甩開她的手，嗓子劈著：“我的腿！我的胳膊！大夫是怎麼說的？！你讓大夫過來！讓他當面跟我說！”
戚貞貞使了個眼色讓春杏去叫大夫，嘴裡軟聲哄著：“大夫說了好好養能養回來，你先別急……”
“真的嗎？”馬兆文的聲音尖得不像他了，一把揪住戚貞貞的袖子，“大夫真的說了能養回來？！”
戚貞貞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句“真的”到底沒說出口。
馬兆文盯著她那個躲閃的眼神看了三息，臉“唰”地一下白了，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啊——”地嚎了一嗓子，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嚇的，抓起枕頭就往地上砸。
砸完了又夠床頭小几上的藥碗，夠不著，整個人往那邊一撲，牽動傷處疼得直抽抽，嘴上還不消停：“完了……全完了！我考不了科舉了！我這輩子完了！”
戚貞貞趕緊上去抱他：“兆文你冷靜點......”
“冷靜個屁！”馬兆文反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抽在戚貞貞臉上。
他傷的是右胳膊和左腿，左手好好的，這一巴掌攢了他渾身的勁兒，抽得戚貞貞腦袋一偏，臉上當場浮起五個指頭印子。
屋裡伺候的春杏和夏蓮都倒抽一口涼氣，心疼的眼珠子都紅了，恨不得衝上去把馬兆文的斷腿斷手再打一遍。
尋常時候遇上這事，戚貞貞早當場炸了。她是戚家嫡女，自小嬌養，半根指頭都不曾被人碰過。便是公婆，進門後也忌憚著她孃家的勢力，待她從來禮讓三分。馬兆文又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動手打她？
可這回她捂著臉，把衝到嗓子眼的難聽話硬生生嚥了回去，緩緩擠出一個笑來：“……打得好，打完了消消氣，喝藥行不行？我讓廚房給你熱了藥，還擱了冰糖，不苦的。”
馬兆文還想掙，牽動傷處又疼得嗷嗷叫，戚貞貞趁機把他按回去，拿帕子給他擦汗，一邊擦一邊哄：“你先養著，養好了再說別的。大夫說了，你這傷就是得靜養，不能動氣，你越氣好得越慢……”
“好得再快也是個殘廢！” 馬兆文嗓子劈得跟破鑼似的，眼淚 “唰” 地下來了，渾身發顫，“我本前途大好，現在居然成了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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